原创恐怖小说《阴桃花》
<设计师大果子首部原创小说>
主编:设计师大果子:监制:阿果·梦继续
演读:Ai朗读 首发:公众号《大果子甜》
发行:AOESE 封面设计:设计师大果子
我有的时候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就习惯性的捏一下大腿,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
有一次做梦,我遇见了一个黑衣短发圆脸的女孩。我们聊得很好,在一起散步,后来还牵了手。这个时候我感觉非常美好,我就习惯性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结果自己的腿不疼,我就知道自己在梦里。
当时我跟她说:妹妹,我是在梦里遇见你,你把微信号告诉我,醒了以后我一定加你微信。我就把她的微信号记住了,醒了以后我立刻用手机添加她的微信,但是查无此人。我感觉很遗憾。
因此我把这个梦改编成了以下的小说。
(以下全篇使用化名,我:沈默)
我叫沈默,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朝九晚五的平淡生活。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我这个人天生缺乏安全感,养成了一个古怪的习惯——每当遇到太过美好或者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总会下意识地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个习惯跟了我很多年,像一根扎在灵魂里的刺,拔不掉,也不想拔。
事情要从那个梦说起。
那是三月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我记得那天上海下了雨,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着玻璃。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困意渐渐涌上来,手机从手里滑落,我就那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境的开始总是模糊的,像一幅正在显影的黑白照片,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
那条河我很陌生,却又莫名觉得熟悉。河水是深绿色的,几乎不流动,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翡翠,沉沉地卧在两岸之间。河岸两边种满了柳树,正是春天,柳枝上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扫过水面,画出浅浅的涟漪。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像一张无限大的宣纸铺在天上。光线不明不暗,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朦胧的暮色里——像是黄昏和清晨同时存在的时刻,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头晕的香,而是若有若无的,像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遗忘的下午闻过的味道。我深呼吸了一口,觉得那花香里还夹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
我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属于人间的嘈杂。那种安静不是令人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安静,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最本质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柳树,那棵树比河岸上其他的柳树都要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垂下来的柳枝密密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就在那棵柳树下,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站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她的头发是短发,黑得像墨汁一样,刚好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向内卷曲。她整个人站在那棵大柳树的阴影里,黑色的衣服和黑色的短发几乎要和树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似乎在看着河面,微微侧着头,姿态很安静。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有些内向的人,很少主动和陌生人搭话。但在梦里,那种现实中的拘谨似乎被稀释了,像酒精被兑了水,虽然还在,却没那么浓烈。
我朝她走了过去。
碎石子在我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一张圆圆的、白皙的脸。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非常耐看。眼睛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微微上挑的单眼皮,瞳仁很黑,黑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柳树的倒影。鼻子小小的,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俏皮。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桃花瓣。她的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像是谁用极细的毛笔在她的脸上点了几个小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羞涩的笑,像一只躲在树后的猫,探出半个脑袋来打量你。
“你好。”她说。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甜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而是清清的、凉凉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流过石头,又像深秋的晚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好。”我有些局促地回应。
“你也是来散步的吗?”她问。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好奇的小鸟。
“嗯……对,散步。”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在这个梦里,散步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也喜欢散步。”她说,“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如此,在梦里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好。
但她似乎并不介意我的沉默。她转过身来,和我并排站在河岸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地流动,像一条轻纱被看不见的手拖着,慢慢地往上游的方向飘去。
“你看,那边的水面上有一朵花。”她忽然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说。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心是淡黄色的,随着水波轻轻地起伏,像一只微型的白色小船。
“是桃花吗?”我问。
“不是,是梨花。”她说,“梨花的花瓣比桃花小一点,而且桃花的花瓣是尖的,梨花的花瓣是圆的。你仔细看。”
她又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那种认真又可爱的神情,好像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仔细看了看那朵花,确实,花瓣是圆圆的,小小的,像几片微缩的贝壳拼在一起。
“你观察得很仔细。”我说。
“因为我很喜欢花。”她说,“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样子,自己的颜色,自己的香味,自己的性格。就像人一样,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好像在认真地观察我,像一个花匠在辨认一朵新发现的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在那个沉默里,我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像空气的密度突然增加了一点,呼吸变得稍微有些吃力。
“我叫苏晚。”她终于说。
“苏晚。”我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念过这个名字,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呢?”她问。
“沈默。”
“沈默。”她也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沉默是金。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希望你少说话,多赚钱?”
我也被她逗笑了。在现实生活中,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笑过了。
“也许吧。”我说,“不过效果不太好,我还是很穷。”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形状,那几颗淡淡的雀斑在她脸颊上似乎变深了一点,像几粒小小的肉桂粉洒在白瓷上。
“没关系,”她说,“穷也可以散步嘛。散步又不要钱。”
“这倒是。”我说。
我们就那样沿着河岸慢慢地往前走。她走在我的左边,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天然的、属于肌肤和头发的气息,混着那阵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人觉得很安心。
我们开始聊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吃什么东西,小时候养过什么宠物。她说她喜欢阴天,因为阴天的光线最温柔,不会像晴天那样刺眼,也不会像雨天那样阴沉。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是橘色的,很胖,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后来那只猫老了,有一天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它可能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乌龟,养了十年,后来冬眠的时候再也没有醒过来。
“乌龟也会冬眠吗?”她好奇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会的,乌龟是变温动物,温度低了就会进入冬眠状态。”
“那它冬眠的时候会不会做梦呢?”她问。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只乌龟会不会做梦。
“也许会吧。”我说,“也许它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到了温暖的地方。”
她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河面上反射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说。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同事们觉得我木讷,朋友们觉得我无趣,前女友觉得我冷漠。但她说我很温柔,而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真诚,那么笃定,好像她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们继续往前走。河岸似乎没有尽头,柳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但景色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河水,同样的柳树,同样的灰白色天空,同样的碎石子路。时间在这个地方像是被冻结了,或者说,时间在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走了很久,她的手忽然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不知道那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也许只是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幅度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背轻轻地擦过。但就是那一下轻轻的触碰,我感觉像被电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手背一直传到心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云。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这个梦里不是尴尬的,而是自然的,像河面上的雾气,轻轻地笼罩着两个人,既不沉重,也不压抑。
然后,她的手又碰了我一下。这一次不是擦过,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手指,像是在敲门,问能不能进来。
我的心跳加速了。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在感情上非常被动的人,从来不会主动去追求什么。但在这一刻,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的梦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我微微弯曲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而是像玉器在手里握久了之后的那种温凉的触感,光滑而细腻。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然后,我们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小,整个被我握在手心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我能感觉到她掌心里微微的潮湿,那是紧张的汗水。原来她也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满的,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的,像一杯刚好倒到杯沿的水,表面张力让它微微隆起,却没有溢出来。
那一刻的感觉太美好了。那种美好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满足感,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像走了很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灯火。那种感觉太过完美,完美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而我的习惯,就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每当遇到太过美好的事情,我总会下意识地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
我松开了她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的手指捏起大腿上的一小块肉,指甲陷进去,用力地掐。
然后,我愣住了。
不疼。
一点都不疼。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指在用力,能感觉到皮肤被捏起、被压迫,但是——没有疼痛。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掐一块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橡胶,有触觉,却没有痛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梦。
这当然是一个梦。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那条不存在的河,那个永恒的黄昏,那棵大得不像话的柳树,还有这个忽然出现的、穿着黑色裙子的短发女孩。
这一切都是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掐过大腿的那只手。我的手指上还有指甲留下的浅浅印痕,但那个印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水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涟漪慢慢地平复。
“你怎么了?”她问。她注意到了我的异样,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那张圆圆的、白皙的脸,五官还是那样耐看,雀斑还是那样淡淡的,笑容还是那样浅浅的。但此刻,在我知道这是一个梦的此刻,她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虚幻的滤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画,美丽,却不真实。
我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这么美好的相遇,原来只是一场梦;有释然——既然是梦,那就不必担心现实中的种种顾虑;还有一种奇异的勇气——既然是梦,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妹子,”我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我在梦里遇见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被逗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情感,像深水里的暗流,水面上一圈涟漪都没有,水下却翻涌着巨大的波浪。
“你怎么知道这是梦?”她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凉凉的,但此刻听起来,多了一丝我无法分辨的意味。
“因为我掐大腿不疼。”我说,“我这个人有个习惯,遇到太好的事情就掐一下大腿,疼就是真的,不疼就是做梦。”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一点,笑声像一串铃铛在风里轻轻地响。
“你这个习惯好奇怪。”她说。
“我知道,但是改不掉。”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柳枝在我们身边轻轻地摇晃,有几根柳枝拂过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就让那些嫩黄的枝条从她的黑裙子上滑过去。
“既然这是梦,”我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微信号?”
她又愣住了。这一次愣的时间比之前长一点,大概四五秒钟。在那四五秒钟里,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仁还是那样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在那两口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微微变形的自己。
“你醒了以后……要加我微信吗?”她慢慢地问,好像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我点头,“我记住你的微信号,醒了以后就加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这一次风比之前大了一点,吹动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飘到她的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透过那些黑色的发丝,我看见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好。”她终于说。然后她报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又让她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记得一字不差。
“沈默。”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真的会加我吗?”
“当然,我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们继续往前走,手又牵在了一起。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比之前凉了一些,不是那种温凉的凉,而是真正的、带着寒意的凉,像秋天的井水。
那种凉意顺着我的手指、手掌、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我的心里。
但我没有松开手。
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那是我设定的每天早上七点半的闹钟,铃声是一首很普通的纯音乐,平日里听了无数遍,早就麻木了。但那天早上,那个铃声从枕头旁边炸开的时候,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来。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大概十几秒钟才分清梦境和现实。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频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隔着睡裤,我用手摸了摸——没有任何疼痛的痕迹,没有淤青,没有红肿,什么都没有。
当然是梦。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心跳渐渐地平复了,但那种梦醒之后的恍惚感还在,像宿醉之后的头晕,不剧烈,却挥之不去。
我拿起手机,关掉闹钟,然后打开了微信。
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里,我开始输入那串数字和字母。
我输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那只是一个梦,梦里记住的微信号在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呢?但我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屏幕上敲击着,一个一个字母,一个一个数字,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
输入完毕。
我按下搜索键。
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两圈。
然后——
搜索结果出来了。
一个微信用户。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头像是一张女孩的脸。黑白的,没有色彩,但轮廓和五官清清楚楚——
圆脸,短发,单眼皮,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就是她。
就是梦里的那个女孩。
我盯着那张黑白头像,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苏晚。
微信号和我输入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寒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某种巧合——也许我最近在某个地方看到过这个微信号,也许我在某个群里见过这个人,大脑在梦里只是无意识地调取了一段记忆,把它编织进了梦境。这种事情是合理的,科学上叫做“记忆重构”,很多科学家都研究过,梦境中的陌生人其实都是大脑根据现实中见过的面孔随机组合而成的。
对,一定是这样。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头像。
黑白照片里的她微微侧着头,和梦里那个歪着头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的样子。她的眼睛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屏幕外的我——那种目光沉沉的、定定的,像一口深井里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却让人看不见底。
我注意到这张照片的背景很暗,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树枝,又像是某种织物。整个画面的对比度很高,她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白得有些不自然,像瓷器,像月光,像……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我犹豫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我还是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在验证消息的输入框里,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只写了四个字:“我是沈默。”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好像不看到屏幕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张黑白照片。等地铁的时候想,挤在车厢里的时候想,出了地铁站走在路上的时候也在想。三月的上海还是很冷,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衣领里,让人直打哆嗦。我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但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怎么都甩不掉。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我打开电脑,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工作上。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像一群蚂蚁在爬,我看得见每一个字符,却读不懂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新的消息。
通讯录的那个位置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表示我发出的好友请求还在等待验证。我点开看了一眼,她的头像还是那张黑白照片,名字还是“苏晚”,朋友圈对我不可见——当然不可见,我们还不是好友。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强迫自己开始工作。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同事跟我说话我要反应好几秒才能回应,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甚至连午饭都吃得心不在焉,一碗面吃了半个小时,面都坨了,我还在用筷子挑来挑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
通讯录的那个红色数字“1”消失了。
新的朋友那一栏里,多了一条系统消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黑白照片,名字还是“苏晚”。但在我们成为好友之后,她的朋友圈对我开放了。我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朋友圈的内容很少,只有三条。
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一棵大柳树,拍的是树干的局部,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照片的色调很暗,像是傍晚或者阴天拍的,整体偏灰。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发的,也没有文字,也是一张图片。图片是一条河,河面很平静,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岸边的柳树。河水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几乎不流动。这张照片的构图和色调让我心头一紧——和梦里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第三条是半年前发的,同样没有文字,同样是一张图片。图片是一个女孩的侧影,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这张照片是黑白的,和头像的色调一样,整体偏暗,对比度很高。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这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放大看细节,然后又缩小看整体。那棵柳树的树皮上的刻痕,那条河的河面上的雾气,那个女孩侧影里的短发和黑裙——每一个细节都和梦里的场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困惑,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和自己做的动作不一样,那种错位感让人浑身发毛。
我想给她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之后,我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先观察一下。
但就在我准备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她发的。
“你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醒了?”,而是“你醒了。”——好像她知道我会醒,好像她一直在等我醒,好像她确定我一定会来找她。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轻轻地扎在我的眼球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是谁?”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跳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在那两三分钟里,我一直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于,她的回复来了。
“你不是在梦里见过我吗?”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户框框地响,偶尔有一阵特别强的风,会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聊天界面,把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又看了一遍。
“你醒了。”
“你是谁?”
“你不是在梦里见过我吗?”
三句话,像三段密碼,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我又点开她的朋友圈,把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第一张照片,那棵柳树的树干上刻着的模糊痕迹,我放大到最大,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些痕迹不像是一般的涂鸦或者刻字,更像是某种符号或者图案。我看了很久,勉强辨认出几个形状——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横线;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一个三角形,但缺了一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但太模糊了,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第二张照片,那条河。我注意到河面的倒影里,除了柳树和天空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白色影子,就在画面的左下角。我放大了看,那个白色影子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漂浮物。我忽然想起梦里她指给我看的那朵梨花——那个在水面上轻轻起伏的白色小花。这个影子会不会就是那朵花?但照片是黑白的,无法分辨颜色,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第三张照片,那个女孩的侧影。我盯着看了很久,试图从她的姿态、她的轮廓、她被风吹起的短发中找出某种线索。她站在那棵大树下,身体微微侧向镜头,但脸是朝着前方的,所以只能看到半张脸。她的下巴很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气。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似乎在做某个手势,但手臂的姿势被树干挡住了,看不清。
我退出朋友圈,回到聊天界面。
她后来没有再发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不是在梦里见过我吗?”,孤零零地停在屏幕的右侧,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悬在那里,等着我去回答。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一行字: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凌晨两点,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微信好友发消息说想见面——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蠢的事情之一。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没有意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滑入睡眠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她的回复:
“我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工作效率几乎为零。下午的时候,我的同事兼好友陈嘉明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卧槽,你干嘛?”我捂着狂跳的心脏,没好气地说。
“你才干嘛呢。”陈嘉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失眠。”
“怎么了?工作压力大?”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这件事。陈嘉明是我在公司里关系最好的同事,比我大两岁,是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人,平时喜欢开玩笑,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那是怎么了?”他追问,“失恋了?你连恋爱都没谈,哪来的失恋?”
“滚。”我推了他一把,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嘉明,你有没有做过那种特别真实的梦?”
“什么梦?春梦?”他贱兮兮地笑。
“正经点。我说的是那种……真实到醒来之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梦。”
陈嘉明看我表情认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做过啊,偶尔会做。那种梦最难受了,醒了之后半天缓不过来。怎么,你做了这种梦?”
“嗯。”
“梦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梦见一个女孩。”
“哦——”他的语调拉长了,脸上又露出那种贱兮兮的表情,“梦到美女了是吧?难怪魂不守舍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关键是……我梦到了她的微信号,醒了之后加她,居然真的有这个人。”
陈嘉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梦到了一个女孩的微信号,醒了之后加微信,查到了这个人,而且长得和梦里一模一样。”
陈嘉明看着我,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不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但一旦认真起来,说明事情真的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你确定你是先做梦、后加的微信?不是之前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微信号,然后大脑在梦里调用了这段记忆?”
“我也这么想过,”我说,“但那个微信号是一串很随机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没有任何规律,我不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
“那你加了她之后呢?聊了吗?”
“聊了几句。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醒了’。不是问我醒了没有,而是直接说‘你醒了’。好像她知道我在做梦,而且知道我会醒。”
陈嘉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老沈,”他说,“我跟你讲个事情,你别觉得我迷信。”
“你说。”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做‘阴桃花’?”
我摇了摇头。
陈嘉明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也是听我老家那边的老人说的。‘阴桃花’就是说,在梦里遇到一个人,和ta谈了一场恋爱,醒了之后如果去找这个人,这个人要么不存在,要么……如果存在的话,那这个人就不是活人。”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而且和梦里一模一样,那你最好小心一点。这种事情在我们老家那边传过很多,没有一件是好事。”
“具体会怎么样?”
陈嘉明摇了摇头。“不知道。老人们都不愿意细说,只说遇到了‘阴桃花’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我懂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
我们的对话还是那寥寥几句。我没有再发消息,她也没有。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定定地看着镜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我的脸上,而她的脸在屏幕上,黑白分明,像一个古老的魂魄被封印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
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她的头像里,在她的左耳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东西。我放大了看,那个东西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看起来像是一块胎记,或者是一个……
一个伤痕。
我放到了最大,像素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但我还是能勉强看出那个痕迹的形状——它像是一个圆形的印记,中间有一个点,周围有一圈不规则的边缘。
那是什么?是胎记?是纹身?还是……伤口?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住在十二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流动的光河。
上海的夜晚从来不睡觉,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在喧嚣。但在我的房间里,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的心跳声。
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见她。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见你。不是梦里,是现实中。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也许陈嘉明说得对,她不是一个活人,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跟你见面呢?
但就在我准备去洗澡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好。明天下午三点,你来上次的河边。”
我愣住了。
上次的河边?哪条河?梦里的那条河?那条河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去?
“哪条河?现实中哪里有这样的河?”我回复。
“你知道的。你来找我。”
然后她的头像变灰了。
不是下线的那种灰——微信好友下线并不会改变头像的显示——而是她的头像图片本身变成了灰色,从黑白变成了全灰,整个头像像被一层灰色的纱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刷新了一下页面,头像又恢复了正常。还是那张黑白照片,还是那个微微侧头的女孩,还是那双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是我看错了吗?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困惑,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期待。
我知道这很疯狂。一个在梦里出现的女孩,一个来历不明的微信号,一张黑白头像,三张诡异的朋友圈照片,还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同事讲的民间怪谈——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选择拉黑、删除、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没有。
因为在她问我“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的时候,在她勾住我的手指的时候,在她十指相扣地和我并肩走在河岸上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在现实生活中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被看见。
在现实生活中,我是一个透明的人。在公司里,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员工;在社交圈里,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背景板;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我,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
但她在梦里看见了我。她看见了我的沉默背后的温柔,看见了我的木讷背后的敏感,看见了我所有的笨拙和不安,然后选择了牵起我的手。
这种感觉,比恐惧更强大。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阴天。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的。你来找我。”
我确实知道。
在梦里,那条河的位置虽然模糊,但有一些线索——河边的柳树,碎石子路,还有那种独特的、带着花香的空气。那些线索在我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虽然细节不清,但整体的轮廓还在。
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上海西郊有一个叫做“梦花源”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湿地公园,位置很偏僻,知道的人不多。我曾经在三年前去过一次,那是一个秋天,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条安静的河流和成排的柳树。我记得当时站在一座小桥上往下看,河水是深绿色的,几乎不流动,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和梦里的场景很像。
我查了一下地图,从我家到梦花源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算了算时间,决定中午十二点出发,提前到那里,先自己走走看看。
出门之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瘦瘦高高的,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
我洗了个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很久没用过的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雨。
一路上我都很紧张。地铁里人不多,毕竟是周末,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光,那些灯光一串一串的,像一条无限长的光链,在黑暗中飞速地向后奔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你在路上了吗?”
她怎么知道我在路上了?我没有告诉过她我今天什么时候出发,甚至没有确认过我们约定的时间——昨天她说下午三点,我说了“好”,但从来没有确认过我会去。
“是,在路上了。”我回复。
“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
这不是问句,又是陈述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今天早上刚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件衬衫了。
她怎么知道我穿了蓝色衬衫?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但又删掉了。我觉得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我不会想听。
“你到了之后,沿着河一直往西走。”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那棵最大的柳树下面等你。”
“最大的柳树”——和梦里一样。
我到了梦花源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公园的门脸很小,藏在一片居民区的后面,如果不是导航指引,我根本找不到。入口是一个生锈的铁栅栏门,旁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梦花源湿地公园”几个字,字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
门票是免费的,但入口处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个破旧的岗亭,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自助入园,请注意安全”。
我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捏碎了一个核桃。
进了公园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一条河横在面前,河面不宽,大概只有七八米,但很长,向两边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河水是深绿色的,几乎不流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河岸两边种满了柳树,正是三月的尾巴,柳枝上挂满了嫩黄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扫过水面。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和梦里一模一样。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还有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梦里一模一样。
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这太不真实了——或者说,这太真实了。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地方,原来真的存在于现实中。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像是有人把梦里的场景一比一地复制到了现实中,又或者——
又或者,我其实还在梦里。
我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这一次,很疼。
我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同时,那种疼痛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是真的,我是清醒的,这不是梦。
我沿着河岸往西走。碎石子在我的脚下沙沙作响,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像我刚走进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游客——这个公园本来就很少有人来,更何况今天是阴天,预报有雨,更不会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里出门。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远远地看见了那棵大柳树。
它比河岸上其他的柳树都要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垂下来的柳枝密密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和梦里一模一样。
而就在那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连衣裙,黑色帆布鞋,短发,圆脸。
就是她。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大概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
和梦里一样的脸——圆圆的,白皙的,细细的单眼皮,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脸颊上几颗淡淡的雀斑。她的表情和梦里也一样,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羞涩。
但有一点不一样。
在梦里,她是有色彩的——白皙的皮肤,淡粉色的嘴唇,黑色的头发和衣服,还有脸颊上淡褐色的雀斑。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所有的色彩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变得黯淡了,灰蒙蒙的,像是站在一层薄薄的纱后面。
不,不对——不是她变得黯淡了,而是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像是从一张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
她的皮肤白得不自然,不是正常人的白皙,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瓷器一样的白。她的嘴唇不是淡粉色,而是近乎灰色的浅紫。她的黑色连衣裙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团凝固的阴影。
“沈默。”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和梦里一样——清清的,凉凉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流过石头。但此刻,那个声音在现实中听起来,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苏晚。”我回应。
我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我走到她面前,大概隔了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比我矮很多,大概只到我肩膀的位置,所以她看我的时候需要仰着头。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得像两颗黑曜石,但此刻在现实中,那双眼睛里少了一些梦里的温暖,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真的来了。”她说。
“我答应过你的。”
“你答应的是醒了以后加我微信,不是来找我。”
“我改了主意。”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不该来的。”她低声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面朝着河面,双手撑在河岸的栏杆上——那是一个低矮的水泥栏杆,上面刷着绿色的漆,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她撑着栏杆的姿势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在这棵柳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栏杆都认识她了。
我走到她旁边,也撑在栏杆上,和她并肩站着。我们的距离很近,大概只有半个手臂的宽度,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不是正常的体温偏低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放久了之后的那种凉。
“你冷吗?”我问。
“不冷。”她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我开口,“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面,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的一层薄雾上。那些雾贴着水面缓缓地流动,像一条轻纱被看不见的手拖着。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完全没有准备好。
“我……”我犹豫了,“我以前不信。”
“以前不信,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目光和梦里不一样了。梦里的目光是温柔的、带着暖意的,像春天的阳光。而现在,她的目光是沉沉的、定定的,像深冬的井水,冷得让人牙齿打颤,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默,”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记住我的微信号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大脑记住的。是我放进你脑子里的。”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以为在梦里记住一串随机的数字和字母是正常的事情吗?”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人的大脑在梦境中是无法形成新的长期记忆的。你能记住我的微信号,不是因为你的记忆力好,而是因为……我把它放进了你的记忆里。”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撑在栏杆上,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颜色是淡淡的灰紫色,像被冻伤了一样。“我只知道,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在人的梦里出现,我可以让他们记住我想让他们记住的东西。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愿意记住。”
“什么意思?”
“我在很多人的梦里出现过。”她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几乎听不清,“我在很多人的梦里散步、聊天、牵手。但醒来之后,他们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记得,但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很快就忘了。没有人会去掐自己的大腿,没有人会发现自己在做梦,没有人会问我要微信号,也没有人会真的来加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只有你。只有你掐了自己的大腿,发现自己在做梦,然后问我要了微信号,然后真的加了我,然后……真的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微微颤抖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所以,”我说,“你真的是……”
“鬼?”她接过我的话,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不喜欢这个词。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是的,我不是活人。”
尽管我已经猜到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嗡了一声,像被人用铁锤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你……你怎么死的?”我问。这个问题很残忍,但我必须知道。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面朝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短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在灰白色的光线中飘起来,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这不重要。”她终于说。
“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我说了什么?我对一个鬼说了“我喜欢你”?我是疯了吗?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上出现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你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她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说这句话,你还可以转身离开,回到你的生活中去,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奇怪的梦,慢慢地忘掉。但你说出了这句话……一切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凉得吓人,不是那种冬天在外面冻久了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千年寒冰一样的凉。那种凉意从她的手传到我的手,从我的手传到我的手腕,从我的手腕传到我的心脏,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了。”
“这就是我。”她说,“我是凉的。我是空的。我是不存在的。你喜欢的人,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你喜欢的人,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朵……阴桃花。”
阴桃花。
陈嘉明说的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在乎。”我说。
“你应该在乎的。”她松开了我的手,退后了一步。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泪,但她的眼眶是干的。“沈默,你听我说。‘阴桃花’不是一个好事情。你遇到我,不是缘分,不是命中注定,而是一种……一种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和一个人产生了联系,这对你来说是危险的。”
“怎么危险?”
“你会生病。你会做噩梦。你会越来越虚弱。你的阳气会被我一点一点地消耗掉。到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到最后会怎样?”
“你会死。”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风吹过来,柳枝在我们身边摇晃。有几片嫩黄的柳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地带走。
“那你呢?”我问,“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怎样?”
“我会继续在梦里游荡。”她说,“出现在不同的人的梦里,和他们散步,聊天,牵手。然后他们醒来,忘记我,继续他们的生活。而我……继续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永远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不是孤独,孤独至少证明你还活着。永远一个人的感觉是……你站在人群中间,但没有人看得见你。你说话,没有人听得见。你伸手,没有人摸得到。你存在,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等于不存在。”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整面玻璃随时可能碎掉。
“我在梦里找到你的时候,”她继续说,“我以为这又是一次重复。我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和你散步,聊天,也许牵手,然后你醒来,忘记我。但你没有忘记。你掐了自己的大腿。你问我要了微信号。你加了我。你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耳语。
“你让我觉得……我存在过。”
我们在那棵大柳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开始暗下来。
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然后变成了灰紫色,然后变成了灰蓝色。河面上的雾气变浓了,从贴着水面的一层薄雾变成了一堵厚厚的雾墙,把河对岸的景色完全遮住了。远处的柳树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站在雾中一动不动。
公园里更安静了。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碎石子路都不再发出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你该走了。”苏晚说。
“我不想走。”
“你必须走。天黑了,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因为什么?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她摇了摇头,“因为别的东西。这个公园里……不止我一个。”
她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天黑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看了看四周。天色确实已经很暗了,公园里没有灯——这种荒废的公园当然不会有灯。如果现在不走,等天完全黑了,我连路都找不到。
“我还能再来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非要来的话……”她终于说,“下次白天来。不要一个人来。”
“为什么不要一个人来?”
“因为如果你一个人来,我就只能让你走了。”
“我不明白。”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在暮色中,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一轮沉在水底的月亮。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沈默,”她说,“你相信轮回吗?”
“不太信。”
“我也不太信。但我相信一件事。”
“什么?”
“我相信,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很久。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而是很多年。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直到你出现在我的梦里。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在等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问我要微信号。”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梦里一样——浅浅的,带着一点羞涩,像一只躲在树后的猫探出半个脑袋。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她说,“谁会做梦的时候掐自己的大腿啊?”
“我说了,这是个习惯。”
“我知道。你说过的。”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天色更暗了,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柳树剪影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中,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天。
“走吧。”她说。
“我还会来的。”
“我知道。”
“苏晚。”
“嗯?”
“你刚才说,如果我不说那句话,我还可以转身离开。但我说了。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说了那句话,”她慢慢地开口,“我就会开始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就不会让你走。我不让你走,你就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一直留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那阵风和之前的风不一样——之前的風是温柔的、带着花香的,而这阵风是冰冷的、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了很久,终于翻了上来。
苏晚的脸色变了。
“快走。”她说,声音急促了起来,“现在就走。”
“怎么了?”
“别问了,快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和恐惧。一个鬼在害怕——这个事实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让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再问,转身就跑。
我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跑,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追我。我不敢回头,不敢放慢速度,只是一个劲地跑。脚下的碎石子在我飞奔的脚步下飞溅开来,打在旁边的柳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跑了大概五分钟,我终于看到了公园入口的铁栅栏门。那扇门在暮色中半开半合,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我吐出去。
我冲出铁栅栏门,一路跑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地铁站。”我气喘吁吁地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个疯子——一个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男人,在阴天的傍晚从一个废弃的公园里冲出来,像见了鬼一样。
他当然不知道,我确实见了鬼。
在出租车上,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苏晚的消息。
“对不起,我骗了你。”
“骗了我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其实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她发来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死在那条河里。很久以前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年。我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阴天,灰白色的天空,河边有柳树。我一个人走到河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想散散心,也许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我掉进了河里。我不会游泳。水很凉,很黑,我挣扎了很久,但没有人来。后来我不挣扎了,就沉了下去。再后来,我就一直在这条河边了。哪也去不了。只能在这条河边,在柳树下,等着。等一个人来。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我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直到你来了。”
我读完这段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我不怕。”
她秒回了两个字:
“你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想苏晚。
上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凉意、她的那句“你该”——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试图在网上搜索关于“梦花源”的信息,想找到一些关于那条河的传说或者历史。但搜索结果寥寥无几——这个公园太偏僻了,太荒废了,连本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更不用说在网上留下什么记录。
我又试图搜索“阴桃花”的相关信息。这一次,搜索结果多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论坛上的帖子、贴吧里的讨论、知乎上的回答,没有任何权威的信息来源。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把这些帖子翻了个遍,发现所有的描述都大同小异——
“阴桃花”是指在梦中与已故之人相遇并产生情感联系的现象。如果在梦中接受了对方的感情,醒来后试图在现实中寻找对方,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的已经不是活人了。而与“阴桃花”有过深入接触的人,往往会在一段时间后出现各种异常——失眠、噩梦、幻觉、体力下降,严重者甚至会……
没有一个帖子明确地说出“会怎样”,但所有的帖子都在暗示同一个结局。
我不信邪。
或者说,我信,但我不在乎。
又一个星期六,我又去了梦花源。
这一次,我带了一个人——陈嘉明。
我本来不想带任何人,但苏晚说“不要一个人来”,而且陈嘉明知道这件事之后,死活要跟我一起来。他说他是出于兄弟情义,但我怀疑他只是好奇——他从来没见过鬼,想开开眼界。
“老沈,你确定这里真的有……”陈嘉明站在公园入口,看着那个生锈的铁栅栏门和褪色的木牌,表情有些微妙。
“进去就知道了。”
我们沿着碎石子路往西走。今天的天气和上次一样,阴天,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地流动。柳枝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嫩黄的柳芽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看到了那棵大柳树。
但柳树下没有人。
我走到柳树下,四处张望。苏晚不在。
“你说的那个女孩呢?”陈嘉明问,左顾右盼。
“她上次就在这里等我的。”
“会不会是今天不在?”
“也许。”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晚没有出现。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来了,在柳树下。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但一直没有变成“已读”。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始终没有已读。
“老沈,”陈嘉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觉得我们走吧。这里……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你听,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确实,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碎石子路都不发出声音。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安静,像有人在我们的周围竖起了一道隔音的墙,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还有,”陈嘉明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觉得温度变低了?”
我感受了一下。确实,温度比刚才低了很多。刚才虽然也是阴天,但至少还算是正常的春日温度,大概十五六度。但现在,我能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一台巨大的空调对着我们吹冷风。
“老沈,你掐一下自己。”陈嘉明忽然说。
“什么?”
“掐一下自己。你不是有这个习惯吗?掐一下看看疼不疼。”
我觉得这个建议很荒谬,但还是照做了。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疼的。”我说。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嘉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许你从第一次做梦开始,就一直没有醒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尽全力——
疼。
还是疼。
“我醒着呢。”我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你怎么确定?”陈嘉明问,“你怎么确定现在的疼痛不是梦里的疼痛?你怎么确定你掐大腿的动作不是梦里的动作?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在一个梦里掐了另一个梦里的自己?”
他的问题像一把把锥子,一个接一个地扎进我的脑子。
“你闭嘴。”我说。
“好好好,我闭嘴。”陈嘉明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们又等了十分钟。苏晚还是没有出现,消息也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陈嘉明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沈,你看那边。”他指着河面上一个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面上,靠近对岸的位置,漂浮着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小小的,白色的,花瓣是圆形的,花心是淡黄色的。
梨花。
和梦里她指给我看的那朵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让我最震惊的。让我最震惊的是——这朵花不是顺水漂流,而是逆水而行。它从下游的方向,逆着水流,一点一点地往上游移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轻轻地、坚定地往上游推送。
我和陈嘉明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朵逆流而上的梨花,谁都没有说话。
那朵花慢慢地移动,经过我们的面前,继续往上游的方向飘去。它的路径不是随机的,而是有目的的——它沿着河岸的边缘,绕过突出的石头和水草,穿过漂浮的浮萍,像一个熟悉这条河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浅滩的船夫,驾着一艘微型的小船,在河面上稳稳地前行。
它最终停在了那棵大柳树正下方的水面上。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一个句号,结束了一段我们读不懂的句子。
“老沈,”陈嘉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觉得我们走吧。真的走吧。”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我们离开了梦花源,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地铁站,陈嘉明要往南坐,我要往北坐,我们在闸机口分开了。
“老沈,”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不是,”他犹豫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就不该加那个微信?”
“想过。”
“那你还继续?”
“继续。”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我站在闸机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和苏晚的聊天界面。
消息还是没有变成已读。
我打了一行字:
“我看到那朵梨花了。是你吗?”
然后我锁了屏幕,走进地铁站。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手机震动了。
我拿起来一看——
苏晚的消息变成了已读。
然后她回复了。
“是我。对不起,今天我没有去见你,是因为你带了别人来。我不能在有别人的时候出现。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别人看不见我。如果你带了别人来,我就只能躲起来。如果我出现在一个看不见我的人面前,那个人会……”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会怎样?”
“会出事。不好的事。”
“什么是不好的事?”
“沈默,你不要问这么多。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还想见我,就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带任何人。一个人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一个人来”四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收紧,像一根绳子慢慢地勒紧了我的脖子。
“好。”我回复。
“下次来,不要白天来。”
“什么时候来?”
“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的样子最清楚。”
“清楚?什么意思?”
“白天的时候,阳光会让我的轮廓变得模糊。你上次看到我,是不是觉得我像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因为光线太强了。在光线弱的时候,我会……更真实一些。”
更真实一些。
一个鬼说她会在黑暗中更真实一些。这句话的逻辑让我不寒而栗,但同时也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期待。
“好。我傍晚来。”
“沈默。”
“嗯?”
“你上次说你喜欢我。你是认真的吗?”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在闪烁,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只眨动的眼睛。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喇叭声,尖锐而短暂,像谁在咳嗽。
“认真的。”我回复。
“那你知道喜欢一个鬼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意味着你要放弃活着的东西。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所有属于活人的一切,你都要放弃。因为你选择了我,你就选择了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你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事实。沈默,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告诉你真相。‘阴桃花’不是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它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那些在现实中找不到温暖的人设置的陷阱。”
“你是说你在骗我?”
“我是说……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想让你留下来,这是我的本能。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不管那个人会不会被拖下水。我想让你留下来,哪怕这意味着你会……”
她没有打完这句话。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哪怕这意味着我会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不是关于苏晚的梦,而是关于那条河的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河岸上,河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黑。天空是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红。河岸上的柳树都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
河面上漂浮着很多东西——有花瓣,有树叶,有破布,有塑料瓶,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形状诡异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黑色的水面上慢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要把整条河都吞进去。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默……”
是苏晚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河面上传来的,而是从漩涡的中心传来的,从那个黑洞的最深处传来的。
“沈默……来……来我这里……”
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碎石子在我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漩涡的轰鸣声淹没了。
我又迈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我离河岸越来越近,离那个漩涡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漩涡的吸力,像一只巨大的手,拽着我的衣领,把我往河里拉。
“来……来我这里……”
我的脚踩到了河岸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黑色的河水。
我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了我的倒影——
但倒影里的我不是我。
倒影里的我,是一个面色苍白、双眼凹陷、嘴唇发紫的人。那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个人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我盯着那个倒影,倒影也盯着我。
然后倒影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我的笑容。那个笑容是苏晚的——浅浅的,带着一点羞涩,像一只躲在树后的猫探出半个脑袋。
但那个笑容出现在我倒影的脸上,就显得无比诡异。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拉着的,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是暗的。
是梦。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我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就因为一个发现而卡在了喉咙里——
我的脚是湿的。
我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的脚底都是湿的,脚趾缝里还夹着几根水草,脚踝上沾着黑色的淤泥,散发着淡淡的河腥味。
我昨晚没有出过门。我洗完澡之后就一直在沙发上坐着,然后上床睡觉。我的脚不可能是湿的。
除非……
除非我在梦里真的走到了河边。除非我在梦里真的踩进了水里。除非那个漩涡的吸力不只是梦里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我冲进浴室,用热水冲了很久,把脚上的淤泥和水草冲洗干净。水流过脚面的时候,我注意到脚踝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和倒影里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不同。
我没有告诉陈嘉明这件事。
不是因为我怕他担心,而是因为——苏晚说了,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开始在傍晚去梦花源。
第一次傍晚去的时候,太阳刚落山,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深紫色,河面上倒映着天色的变化,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苏晚站在那棵大柳树下,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飘动。
她说得对——在光线弱的时候,她确实更真实了。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不自然的、像瓷器一样的白,而是有了一些血色,脸颊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红晕。她的嘴唇也不再是灰紫色的,而是变成了淡粉色。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有了光泽,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像两颗真正的眼珠,里面有光在流动。
“你来了。”她说。声音也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晰了,不再有那种空旷的回声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我耳边响起的声音。
“我来了。”
“今天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
“不怕。”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温暖。我甚至觉得,如果此刻我去牵她的手,她的手也许不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
但我没有去牵。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暮色中的她更真实,但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她本质上还是一段记忆,一个幻影,一朵阴桃花。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在那条河里。”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我说过了,我掉进去的。”
“你确定是‘掉’进去的?”
她沉默了。
“苏晚,”我说,“你告诉我真相。你是怎么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黑色帆布鞋上沾着一些泥土,鞋带系得很整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想说。”她终于开口。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你就不会再来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暮色中,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但没有眼泪流下来。鬼不会流泪——我后来才知道,鬼是没有眼泪的,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身体来产生眼泪了。但他们有泪光,那是灵魂深处的东西在涌动,因为没有出口,就只能积压在眼眶里,变成一种永远不会落下的光。
“好吧。”她说,“我告诉你。”
她转过身去,面朝河面。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柳叶的苦涩。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我不是掉进河里的。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愣住了。
“你……自杀?”
“对。”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很久以前,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有工作,有朋友,有喜欢的人。但后来一切都变了。工作丢了,朋友散了,喜欢的人……喜欢了别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没有需要我,没有……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那天,我走到这条河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水里。”
她停顿了一下。
“水很凉。凉得我一开始就想退缩。但我没有。我一直往前走,水没过了我的膝盖,我的腰,我的胸口,我的脖子。然后我的脚踩不到底了,我就开始往下沉。水从我的鼻子和嘴巴里灌进来,很呛,很难受。我挣扎了一下——那是本能,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主意。然后我就不挣扎了。我沉到了水底,看着头顶的水面,水面上面有光,灰白色的光,很温柔。我就在那片温柔的光里,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也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雾气变浓了,暮色变深了,远处的柳树变成了模糊的剪影。风停了,河水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好像连时间都在为这个故事暂停。
“苏晚。”我终于开口。
“嗯?”
“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存在没有意义吗?”
她没有回答。
“你出现在我的梦里,你和我散步,你和我牵手,你让我记住了你的微信号,你让我来找你。你让我感受到了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透明的人。你看见了我。如果你觉得你的存在没有意义,那你告诉我,这一切算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暮色已经很深了,她的脸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沉沉的、定定的、像深井里的水面一样的目光。
“沈默,”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温柔,你善良,你敏感,你愿意去看见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东西。但正因为如此,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回到你的生活中去,找一个真正的、活着的女孩,和她散步、聊天、牵手。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身上。”
“如果我不想呢?”
“你必须想。”
“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我有资格。”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因为如果我不管,你会死。沈默,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最近越来越累了?”
我没有说话。她说得对——我最近确实越来越累了。白天上班的时候总是犯困,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也变差了。晚上失眠多梦,每次醒来都浑身酸痛,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黑眼圈越来越重,体重也在下降。
“那是你在我身边的代价。”苏晚说,“每次你来找我,你的阳气就会被消耗一点。你以为你只是站在河边和我聊天,但我们的每一次接触——哪怕是目光的接触——都在消耗你的生命。这就是‘阴桃花’的本质。我不是在和你谈恋爱,我是在慢慢地杀死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碎裂了。那种碎裂不是崩溃式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碎裂,像瓷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没有声音,但你能看到它在蔓延。
“所以你明白了,”她继续说,“为什么我说你不该来。为什么我说你不该加我的微信。为什么我说你不该记住我的微信号。因为我是一个 parasite——一个寄生虫。我需要宿主才能存在,但我的存在会杀死我的宿主。”
“我不在乎。”
“你在乎不在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乎。”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意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寒冰,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的凉,像秋天的最后一缕风,带着即将到来的冬天的预告。
“沈默,”她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删掉我的微信,忘掉我的微信号,忘掉我的名字,忘掉这条河,忘掉这棵柳树。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好好地活着。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
“如果我不走呢?”
“那我会走。”她说,“我不会再出现在这条河边。你来了也找不到我。我会去别的地方,出现在别人的梦里,继续做一个……一个阴桃花。”
“你能做到吗?你真的能控制自己不来见我?”
她沉默了很久。
“不能。”她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控制不了。我说过了,这是我的本能。我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留下来——这是我的本能。哪怕这意味着你会死,我的本能还是会驱使我这样做。所以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我需要你来切断这段联系。因为我做不到。”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天越来越黑了,她的轮廓开始和周围的黑暗融合在一起,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苏晚,”我说,“我不会删掉你的微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忘掉你。”
“你会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
“但你不应该因为我而死。”
“如果让我选择——在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中慢慢老死,和在一段有意义的关系中死去——我选择后者。”
她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我握紧了她的手,把我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递给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受到温度——一个鬼,应该是感受不到温度的。但她没有松开手。
我们就这样站在黑暗的河岸边,在那棵大柳树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风又吹起来了。这一次的风是温暖的,带着花香的,和梦里一样。
在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傻瓜。”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梦花源。
下班之后,我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和公交,在傍晚的时候到达那个废弃的公园,沿着碎石子路走到那棵大柳树下。苏晚每次都在那里等我,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飘动。
我们聊天,散步,有时候坐在河岸上,看着河面上的雾气慢慢地变浓。她给我讲她生前的事情——她的童年,她的学生时代,她的第一份工作,她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她说她生前最喜欢的花是梨花,因为梨花的花瓣是圆圆的,小小的,像微缩的贝壳。她说她生前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因为春天有花,有风,有温暖的阳光。
“但我不喜欢太热的天气,”她说,“我喜欢那种不冷不热的、刚刚好的天气。”
“就像现在这样?”我问。
“对,就像现在这样。”
她给我讲她死后的日子——那些漫长的、无边的、没有尽头的日子。她说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因为死后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了。她只知道河边的柳树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反反复复了无数次。河面上的雾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公园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她一直在这里,在这条河边,在这棵柳树下,等着。
“等什么?”我问。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等什么?”
“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暮色中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我几乎要忘记她是一个鬼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每天早上去公司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一辆快要散架的破车,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嘎吱地响。我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深黑色的黑眼圈,看起来像一个吸毒者。
陈嘉明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老沈,你是不是又去那个公园了?”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
“你不能再去了。”他的语气很严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瘦了至少十斤,脸色像鬼一样,上班的时候随时都会睡着。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我没事。”
“你没事?你管这叫没事?”他指着我的脸,“老沈,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和那些……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的样子和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模一样。”他压低声音,“我见过。我爷爷去世之前就是这个样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越来越瘦。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阳气耗尽。老沈,那个女鬼在吸你的阳气,她在慢慢地杀死你!”
“你不要叫她女鬼。”我说,声音冷得像冰。
陈嘉明愣了一下。
“老沈,你……”
“她有名字。她叫苏晚。”
陈嘉明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老沈,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告诉你——你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那个女孩……苏晚……她也许不是故意的,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的伤害。你不能因为一段梦里的感情,就毁掉自己的现实生活。”
“你怎么知道那是梦里的感情?”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哪里?你怎么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在做梦?”
陈嘉明被我问住了。
“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我说,“看看疼不疼。”
他没有掐。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老沈,你变了。”
“也许我只是终于醒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梦花源。
苏晚站在柳树下等我。暮色中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她的皮肤有了血色,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活着的女孩,站在河边等她的男朋友。
“你瘦了很多。”她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还好。”
“不好。”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我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那是正常的。“沈默,你的阳气消耗得太快了。你不能每天都来。”
“我想见你。”
“我知道。但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在关心我吗?”
“我当然关心你。”她说,“我说过了,我在乎。”
我们在河岸上坐下来,肩并肩,面对着河面。河面上的雾气比以往都浓,浓得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河对岸的景色完全遮住了。河水在暮色中几乎是黑色的,只有偶尔有一道涟漪反射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苏晚,”我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你不能一直在这里。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不觉得累吗?”
“累。”她说,“很累。但我去不了别的地方。我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这条河边,困在这棵柳树下。这是我的……墓地。”
“但你可以出现在别人的梦里。这说明你不是完全被困住的。”
“那不一样。出现在别人的梦里,只是我的意识在游荡。我的本体还是在这里,在这条河底。只要我的本体还在水里,我就永远无法真正离开。”
“那如果把你的本体捞出来呢?”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炽热的东西,像火焰。
“你疯了吗?”她说,“那条河很深,水很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的本体……已经不完整了。这么多年了,在水底……你知道的。”
我知道。一具在水底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能想象。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不在乎。沈默,你不能去捞。那条河……”
“那条河怎么了?”
“那条河里有别的东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不是唯一一个在那条河里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他们比我更久,比我更……扭曲。他们被困在水底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人性。他们只是……本能。一种想要把活人拖下水、拖到水底、和他们一起腐烂的本能。”
“所以你之前说的‘别的东西’,就是他们?”
她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我。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等你。他们……他们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不高兴你有机会离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嫉妒。嫉妒你还有温度,嫉妒你还能呼吸,嫉妒你还能走出这个公园,回到活人的世界里去。他们想要你。想要你的温度,你的呼吸,你的生命。每次你来找我的时候,他们都在水底看着你。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贪婪的、饥饿的、像野兽一样的目光。”
我低头看了看河面。河水是黑色的,几乎不流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雾气的下面,河水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他们……会做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但他们一直在等。等你离河岸太近,等你放松警惕,等你……等我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我的本能是想让你留下来。那种本能……和他们想要拖你下水的本能,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我还有一些理智,还有一些……人性。但我不确定这种理智和人性能维持多久。每次你来找我,我的本能就会变得更强烈。我开始幻想——如果你留下来,如果你再也不走,如果你永远陪在我身边——那该多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耳语。
“那种幻想让我害怕。不是因为幻想本身可怕,而是因为……我知道实现这个幻想的代价是你的生命。但我越来越不在乎那个代价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暮色已经很深了,她的脸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沉沉的、定定的、像深井里的水面一样的目光。
“沈默,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他们一样。变成一个只有本能的、没有理智的、只想把你拖下水的东西。”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因为你在提醒我远离你。因为你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一个只有本能的东西,不会这样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
“你真的很温柔。”她说,“和梦里一样。”
我开始计划打捞苏晚的尸体。
这个想法在正常人看来绝对是疯狂的——一个活人,要去一条闹鬼的河里打捞一具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为的是一个在梦里认识的女孩。
但我不在乎。
我在网上搜索了很多关于水下打捞的信息,发现这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那条河虽然不宽,但很深,而且水底有很厚的淤泥层,能见度极低。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有任何专业设备,几乎不可能在河底找到一具尸体。
但我没有放弃。我买了潜水镜、防水手电筒、绳索、钩子,还有一些其他的工具。我甚至去游泳馆练了几次潜水,虽然我的水性本来就很一般。
陈嘉明发现我在做准备的时候,彻底急了。
“老沈,你是不是疯了?”他把我买的那堆东西从包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潜水镜?绳索?钩子?你打算干什么?去那条河里捞尸体?”
“对。”
“你——你——你疯了!”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为了一个女鬼,要去一条闹鬼的河里捞一具不知道在哪里的尸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水底的那些东西有多可怕吗?”
“你知道水底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任何和鬼有关的东西,都不是你能碰的。你以为你是电影里的男主角,能战胜一切困难,最后和女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是现实,老沈!现实里,和鬼打交道的人,最后都死了!”
“也许死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陈嘉明停下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死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我平静地说,“嘉明,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是最可怕的?不是贫穷,不是孤独,不是疾病——而是毫无意义。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任何意义。我是一个透明的人,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但苏晚让我觉得——我存在过。哪怕只是一场梦里的几分钟,那也是我二十八年人生中最真实的几分钟。”
“所以你就愿意去死?”
“不是愿意去死。而是……愿意为了有意义的事情去冒险。”
陈嘉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那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五年前。帖子的标题是——
“梦花源湿地公园的传说:河底的女人”
帖子的内容很长,但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大意是说,在很多年前——具体哪一年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梦花源的那条河里自杀身亡。她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据说沉在了河底最深处的淤泥里。从那以后,经常有人在傍晚的时候看到河岸边站着一个穿黑裙子的短发女孩,但走过去之后就消失了。
帖子的下面有很多回复,大部分都是不相信的,但也有一些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
我翻到帖子的最后一页,看到了最后一条回复。那条回复的日期是三天前。
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她又出现了。最近经常有人在傍晚看到她。她比以前更清楚了,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把手机还给陈嘉明。
“所以你看,”他说,“你不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和她产生联系的人。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你觉得她是随机地出现在你的梦里吗?不,老沈,她选择了你。因为她知道你是那种会掐自己大腿的人——你是那种会怀疑现实、会追寻梦境的人。你是她的猎物,从你第一次做梦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了。”
“就算是,”我说,“我也不在乎。”
陈嘉明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老沈,我劝不了你,对吧?”
“劝不了。”
“那我帮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他放下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你一个人去那条河,必死无疑。两个人去,至少有个照应。我水性比你好,而且我比你冷静。如果你一定要做这件蠢事,那我陪你去。”
“嘉明,你不能……”
“闭嘴。”他打断了我,“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如果你一定要死,那我至少要在旁边看着,确保你不是一个人。”
我的眼眶热了。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谢,等你活着回来再谢。”
我们决定在下一个星期六的傍晚行动。
选择傍晚是有原因的——苏晚说她在傍晚的时候最清楚,这意味着她的力量在那个时候最强。我们需要她的帮助来定位她尸体的具体位置。
行动之前,我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星期六傍晚,我会去河里找你。”
她秒回了:
“不要。”
“我已经决定了。”
“沈默,你听我说。你不能下水。水底的东西会抓住你。你会淹死的。”
“我不怕。”
“我怕。”
“相信我。我不是一个人去。陈嘉明会陪我。”
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朋友……他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但你不需要被他看见。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的位置。”
又沉默了更久。
“沈默……如果你们下水了,水底的东西会感觉到你们。他们会从淤泥里爬出来,抓住你们的脚,把你们拖下去。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们下水,你们就输了。在水里,他们是无敌的。你唯一的机会……是不下水。”
“但我不下水就找不到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
“因为我要让你离开那条河。我要让你自由。”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发来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星期六傍晚,我和陈嘉明站在梦花源的那棵大柳树下。
天色正在变暗,灰白色的天空正在变成深灰色,然后变成灰紫色。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变浓,贴着水面缓缓地流动。空气很凉,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柳叶的苦涩。
苏晚站在柳树下,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她看到陈嘉明的时候,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看不见你。”我说。
“我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看我。”苏晚说,声音有些紧张,“他看的方向……正好是我站的位置。他是不是能感觉到什么?”
我转头看了看陈嘉明。他正站在河岸边,低头看着河面,没有看苏晚的方向。
“他只是在看河。”我说。
“不,他在看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苏晚,你的尸体在河的哪个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河面的一个方向。
“那边。从柳树这里往西走大概五十米,河中心的位置。水底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我就在那块石头的旁边。被淤泥盖住了。”
“你能确定吗?”
“能。因为那就是我沉下去的地方。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知道我在那里。”
我点了点头,开始脱外套和鞋子。陈嘉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要下水了?”
“对。她说在那边,往西五十米,河中心,有一块大石头。”
陈嘉明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我。
“老沈,我先下水。你在岸上等着,我找到了再叫你。”
“不行。我们一起下水。”
“你的水性没我好,而且你现在身体这么虚,下水容易抽筋。你在岸上等着,我下去探路。”
“嘉明……”
“别废话。”他已经开始脱衣服了,“这是我的底线。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走,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小心点。”
“放心。”
陈嘉明只穿了一条短裤,拿着防水手电筒和绳索,从河岸上慢慢地滑进了水里。入水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月底的河水还是很冷的。
“水很凉,”他压低声音说,“而且能见度很低。我什么都看不见。”
“往西走五十米,河中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开始往河中心游去。他的游泳姿势很标准,动作流畅,水花很小。他游了大概二三十米的时候,停下来踩水,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边水很深,我踩不到底。”
“继续往西。”
他又游了二十米左右,停下来。
“这里应该差不多了。水深大概三四米。我下去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站在河岸上,紧张地盯着水面。苏晚站在我旁边,也盯着水面。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她是鬼,她的指甲掐不疼我。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三十秒过去了。
陈嘉明没有浮上来。
“嘉明!”我冲着河面喊。没有回应。
我开始慌了。我脱掉裤子和上衣,准备跳进水里。
“不要!”苏晚拉住了我,“再等一下!”
“等什么?他已经在下面快一分钟了!”
“再等十秒。”
我咬着牙,数了十秒。就在我数到第九秒的时候,水面上冒出了一串巨大的气泡,然后陈嘉明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找到了!”他喊道,“河底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有……有东西。被淤泥盖着,但我摸到了。是……是骨头。”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能把它捞上来吗?”
“我试试。但水底的淤泥太厚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拽我。我刚才下去的时候,感觉有手在抓我的脚。”
我转头看苏晚。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们醒了。”她低声说。
“谁?”
“水底的那些东西。他们感觉到了有人在碰我的……我的身体。他们在保护它。不,不是保护——是在守护他们的猎物。我被困在水底太久了,我的身体已经成了他们的一部分。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把它带走。”
“那就跟他们抢。”我说,然后跳进了水里。
水冷得我几乎窒息。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皮肤。我的肌肉立刻开始痉挛,但我咬紧牙关,拼命地往陈嘉明的方向游。
“老沈!你下来干嘛!”陈嘉明喊道。
“帮你!”
我游到他身边,踩水稳住身体。水很浑浊,能见度不到半米,我只能看到水下模糊的黑暗。
“在下面?”我问。
“对,正下方。大概三米深。石头很大,东西就在石头旁边。但我刚才下去的时候,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我挣扎了很久才挣脱。”
“我下去看看。”
“你行吗?”
我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我打开防水手电筒,光束穿透浑浊的水,照出了水底的景象——厚厚的淤泥,灰黑色的,像一层腐烂的奶油。淤泥里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树枝、石头、破布、塑料瓶,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形状诡异的东西。
我在水底摸索着,寻找那块大石头。手电筒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然后我找到了那块石头。
它很大,大概有一张桌子那么大,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草。在石头的旁边,淤泥里隆起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是人形的。
我游过去,伸手去摸那个隆起。
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光滑的,像……骨头。
是肋骨。
我摸到了一排肋骨。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是一只人手。
冰凉冰凉的、腐烂的、只剩下骨头和几缕腐肉的人手。它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我的脚踝,指甲——如果还有指甲的话——深深地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我疼得差点张嘴叫出来,但嘴里的呼吸管让我忍住了。我拼命地蹬腿,试图挣脱那只手,但它抓得太紧了,像一把铁钳,死死地夹住了我的脚踝。
然后,第二只手抓住了我的小腿。
第三只手抓住了我的膝盖。
第四只手抓住了我的大腿。
它们从淤泥里伸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一只接一只地抓住了我的腿。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数量——至少五六只,有的只有骨头,有的还残留着一些腐烂的皮肉,有的上面还挂着破布一样的衣服碎片。
它们把我往下拉。
我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脚踹它们,用手中的手电筒砸它们。但它们不在乎——它们已经死了,没有什么能伤害它们。它们只是一群被困在水底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只剩下本能的鬼魂,本能地把任何接触到它们的东西拖下水,拖到淤泥里,拖到死亡的深处。
我的氧气不够了。肺里的空气正在耗尽,胸口开始发闷,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拖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手电筒已经从我手里滑落了,正在沉向水底,光束在浑浊的水中画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光柱。
那是一道不同的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像梨花。
那道光从水面上照下来,穿透了浑浊的河水,照亮了水底的黑暗。在那道光里,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苏晚。
她在水里。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在水中飘散开来,像一团黑色的墨汁在水里扩散。她的脸在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圆圆的,白皙的,细细的单眼皮,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脸颊上的雀斑。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不再是凉的。在这一刻,在河水里,在她的死亡之地,她的手是温暖的。那种温暖不是活人的体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温暖,像冬天的壁炉,像夏天的晚风,像所有美好的、让人想要活下去的东西。
她用力把我往上拉。
那些抓住我腿的手在挣扎,在试图把我拖回去。但苏晚的力量比它们更大——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强大的、更根本的力量。她在这条河里死了很多年,但她也在这条河边等了很多年。等待让她的灵魂变得比那些只知道腐烂的鬼魂更强大。
她把我拉出了水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把呛进肺里的水咳出来。陈嘉明游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岸上拖。
“老沈!老沈你没事吧!”他喊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苏晚没有浮上来。
她在水底,在那道白色的光芒中,看着我。她的脸上带着那个笑容——浅浅的,带着一点羞涩,像一只躲在树后的猫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
她的身体开始下沉,一点一点地沉向水底,沉向那块大石头,沉向那具埋藏在淤泥里的白骨。白色的光芒在她周围渐渐地消散,像一朵花在凋零,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融入黑暗中。
在完全消失之前,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听不清是什么,但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谢谢。”
陈嘉明把我拖上了岸。
我们两个人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们牙齿直打颤。我的脚踝上有几道深深的红痕,是那些手抓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老沈,”陈嘉明喘着气说,“你刚才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她。”
“那个女孩?”
“对。她救了我。”
陈嘉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呢?”
“下去了。回到水底了。”
我们不再说话。躺在河岸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颗星星。那些星星很小,很暗,但在黑暗中,它们的存在格外清晰。
我拿出手机——手机套着防水袋,还能用。我打开微信,翻到和苏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说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和我回复的“因为我喜欢你。”
我打了一行字:
“苏晚,你在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然后变成了“已读”。
然后——
“对方正在输入”。
那个提示跳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在那五六分钟里,我和陈嘉明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谁都没有催。
终于,回复来了。
“我在。我在水底。但我感觉不一样了。那些……那些别的东西……不见了。它们消失了。水底只剩下我了。沈默,你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下水摸了一下她的肋骨,然后被一群鬼手抓住了脚踝,然后被她救了上来。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能改变水底状况的事情。
但苏晚的下一条消息让我明白了。
“沈默,你的血。你刚才在水底的时候,脚踝被它们抓伤了,你的血流进了水里。活人的血……在这条河里……很久没有过了。你的血净化了水底。那些被困了更久的东西……终于可以离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红痕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脚踝滴落,滴在河岸的石头上。
“那你呢?”我回复,“你也可以离开了吗?”
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我的身体还在这里。只要我的身体还在水底,我就无法离开。”
“那我把你的身体捞出来。”
“不要。水底现在虽然干净了,但你下来还是很危险。而且……你不需要捞我的身体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沈默,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救你吗?为什么我能把你从水底拉上来?”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存在过。你的记忆,你的在意,你的那句‘我喜欢你’——这些东西比我的身体更重要。我的身体只是一堆骨头,但你的记忆……是活的。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存在。不需要身体,不需要河水,不需要柳树。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活在你的记忆里。”
我的眼眶热了。
“我会记得你的。”我打字,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走了。不是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你的记忆里。在你的记忆里,我可以继续散步,继续聊天,继续牵你的手。在你的记忆里,我不是鬼,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圆脸,喜欢梨花,喜欢阴天,喜欢不冷不热的天气。”
“在你的记忆里,我是活的。”
这是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那之后,她的头像变了。从那张黑白的、微微侧头的照片,变成了一朵梨花——小小的,白色的,花瓣是圆形的。
她的朋友圈也变了。那三张诡异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记得我。”
我试图给她发消息,但消息发出去之后,永远都是“已发送”,再也没有变成“已读”。
她的微信号还在,头像还在,朋友圈还在。但她不在了。
或者说,她去了一个我无法用微信联系到的地方。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平淡。
我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脸色不再苍白,黑眼圈消失了,体重也回到了正常水平。陈嘉明说我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继续上班,继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地铁还是那么挤,公司的工作还是那么无聊,同事们还是觉得我木讷无趣。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每年三月,当柳树抽出新芽、梨花盛开的时候,我会请一天假,去一趟梦花源。
那个公园还是很偏僻,很荒废,很少有人来。河水还是深绿色的,几乎不流动。柳枝还是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扫过水面。碎石子路还是沙沙作响。
我走到那棵大柳树下,在河岸上坐下来,看着河面上的雾气慢慢地变浓。有时候,我会带一朵梨花,放在水面上,看着它逆流而上——或者顺流而下,我已经分不清了——慢慢地漂向河中心,漂向那块大石头的位置。
然后我会闭上眼睛,回忆那个梦。
那条河,那棵柳树,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短发女孩。她的圆脸,她的单眼皮,她的雀斑,她的笑容。她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流过石头。
“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穷也可以散步嘛。散步又不要钱。”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谁会做梦的时候掐自己的大腿啊?”
“谢谢你记得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河面。
雾气中,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被风吹起来。她站在河面上,不,是站在雾气中,背对着我,面朝河对岸。
我从来不叫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叫她,她会转过身来,对我笑一笑,然后消失在雾气中。那个笑容会让我又想掐自己的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但我不用掐了。因为我知道——
有些美好,不需要疼痛来验证。有些真实,不需要清醒来确认。有些相遇,不需要现实来证明。
她活在我的记忆里。在那里,她不是鬼,不是阴桃花,不是一个应该被遗忘的噩梦。
她只是苏晚。一个喜欢梨花、喜欢阴天、喜欢不冷不热的天气的女孩。一个在梦里和我散步、聊天、牵手的女孩。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存在过的女孩。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柳树。
柳枝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嫩黄的柳芽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柳树下,似乎有一个人影,黑色的,模糊的,转瞬即逝。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自“苏晚”。
只有四个字:
“春天快乐。”
——《阴桃花》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