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眼疾》影評:《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

《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是我今年十大佳片候補。

最喜歡的部分,當屬撇除傳統的「史詩感」。

過去許多天文宇宙電影,總逃離不了沈重的管弦樂與悲壯的犧牲,但《極限返航》反其道而行。有著艱澀的天文核心,編導卻處理得深入淺出,像是一封寫給宇宙的科學情書,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自覺的節制與輕盈。

尤其 IMAX 運鏡下的宇宙,本可以神性得令人敬畏,但導演沒有刻意包裝成「偉大」,希望觀眾膜拜宇宙,反而透過色彩飽滿的星體與異星景觀,像是一種邀請——請大家與宇宙萬物好好共處。

就算與形體怪異的外星人語言不通,但只要抱持善意,終究也能有效溝通。

電影長達 150 分鐘,卻絲毫不覺冗長,很大程度歸功於萊恩葛斯林( Ryan Gosling) 帶有渲染力的「個人秀」。在 IMAX 全畫幅的視角下,外太空的壯麗與異星景觀的飽滿色調固然震撼,但最動人的莫過於他臉上的微表情。

不再是傳統無堅不摧的理性英雄,反而是膽小平凡,甚至帶點笨拙的理科男,在空曠窒息的太空艙裡,萊恩葛斯林卻能用鬆弛地,將孤獨、恐懼到重拾熱情的層次一一鋪陳。

看著他在枯燥的機艙中找尋生機,不但不覺得畫面乾澀,反而能逐漸感受到一個「尋常英雄」在絕境中,如何慢慢長出冒險的勇氣。

剪輯極為強大,利用不落俗套的倒序與正序交叉,將主角的過去與現在縫合得極具懸念。

令人驚喜的是 Daniel Pemberton 的配樂,捨棄刻意營造偉大感的管弦樂,轉而使用較多敲擊樂,以及純人聲與民族音樂,大膽地用音符類比出外星生物 Rocky 的溝通方式。

當語言失效,聲音成為橋樑。這種淘氣實驗的聽覺設計,賦予這部硬科幻作品一種靈動的生命力。

當然,電影並非完美。為了商業節奏,簡化複雜的科學推演,讓某些技術突破顯得過於「理所當然」;女性與少數族群角色的處理也略顯工具化,甚至一些幽默節奏稀釋末日悲劇的厚度,顯得有些卡通化。

但我還是喜歡這種看似商業的調度動機。

編導沒有刻意用一種「為了得獎」的經營視角去拉抬整部片,傾向商業卻保有藝術自覺的拿捏,讓電影成了一首充滿希望與尊嚴的讚歌。特別是那段「跨星際友誼」,Rocky 與主角之間的關係討喜真誠,絕對能名留影史,成為最動人的非人類角色之一。

在這個習慣用悲劇來定義深刻的時代,《極限返航》用一種溫暖、諧意且明快的風格傳遞希望。

正好此刻地球上紛爭不斷,對比電影裡與陌生外星人交流時的耐心與善意,那種超越語言的信任友誼,像是在光年中看透世事後的輕盈豁達,這或許是今年給予觀眾最溫暖的一場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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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倫樂評:《太陽之子》

如果將「第一主打」的重任從氣勢磅礴的同名歌曲,換成潤物細無聲的〈那天下雨了〉,整張專輯會否更貼近這個時代的聆聽節奏與情緒?

甚至若將13首歌精煉為10首,拿掉前兩首〈太陽之子〉、〈西西里〉與最後一首〈聖誕星〉,是否讓整體聽感較流暢,並更貼近「太陽」這個概念本身的溫度與核心?

三刷周杰倫新專《太陽之子》後,腦中反覆浮現上述問題。

畢竟,在這個碎片化的年代,音樂的生產門檻早已被大幅降低,風格愈來愈多元,真正能留下旋律記憶的作品卻銳減。而〈那天下雨了〉播出時,讓我立即聯想起當年〈稻香〉初聽時的純粹。

一種屬於周杰倫獨有的音樂魅力。

還記得當年周杰倫的典型主打歌氣勢磅礴,歌迷總期待他會帶來何種引領風潮的鉅作,但沒想到推出第九張專輯《魔杰座》時,封面是王者姿態的〈龍戰騎士〉(當年因專輯歌曲與封面外洩後更換的版本),首波主打卻選擇質樸甚至帶點人文關懷的〈稻香〉。

他刻意收起炫技,放棄華麗轉音,用說書人的方式,用平實饒唱溫暖人心。那種反差,就這樣化成駐留生命情感的穿透力。

而〈那天下雨了〉,某程度上是同類氣質的回歸。若「太陽之子」是追求極致的視覺大片,〈那天下雨了〉就是一張洗掉鉛華、寄給老歌迷的回憶明信片。

旋律簡單靈動,但更動人的周杰倫親自填詞,與23年前作品〈晴天〉之間的對話。

若熟悉這首經典,必然會看見周杰倫親手埋下的文字遊戲。

例如,〈晴天〉裡唱著「為妳翹課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間 我怎麼看不見」,帶著青春的缺席與遺憾;而「那天下雨了」則回應「翹課的那一天 花落那一天 教室那間 我已看見」,像是一種遲來的理解與補償。

在情感上,〈晴天〉的遺憾是「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而新歌的結尾則是 「我絕不再轉身離開」。

這種自我回望,讓當年聽著酸甜情緒的〈晴天〉陪伴的歌迷,此刻或許能得到情感的補償與和解。

因此,若把〈那天下雨了〉作為主打,我認為會比〈太陽之子〉更貼近當代聽眾的情緒需求。後者延續〈最偉大的作品〉與〈床邊故事〉的路線——華麗、厚重、視覺與概念高度整合,甚至帶著一種「必須是主打」的企圖心。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顯得有些用力過猛。

當所有元素都被堆疊到極致,當每幀MV都在致敬藝術史,當編曲與結構像一座精巧的迷宮,理性上的確令人佩服,感性上卻可能無法留下痕跡。

這或許是當代流行音樂的一個矛盾:過去是「越大越震撼」,現在反而是「越簡單越容易被記住」。

整張專輯裡其實可以隱約聽見這種拉扯。

一方面,周杰倫仍在嘗試東西方音樂語彙的融合,例如〈西西里〉延續了〈夜的第七章〉的敘事氛圍,熟悉中帶點新意,但另一方面出現更多回歸旋律本質的作品。

我喜歡〈七月的極光〉,副歌有強烈的中毒性,旋律本身帶動節奏;〈女兒殿下〉則有他在女兒面前甘願被「勒索」情感的溫柔,比起兒子參與的〈粉色海洋〉,多了一份放下天王武裝的真實;〈淘金小鎮〉有種〈印地安老斑鳩〉的既視感,美式荒野美學的鄉村嘻哈搖滾,方文山也偷渡〈愛在西元前〉的小段歌詞。

〈湘女多情〉延續中國風,旋律行雲流水,雖及不上〈東風破〉或〈青花瓷〉時的旖旎悠遠,但五聲音階的輕快中有種期盼感,適合當作古偶劇片尾曲。尤其裡頭重唱〈娘子〉經典歌詞,編曲也似乎回到當年的克制,不再追求〈髮如雪〉或〈千里之外〉宏大的管弦樂,反而有種古樸明朗。

編曲也明顯出現世代交替的痕跡。除了老搭檔黃雨勳與林邁可,還加入派偉俊及前福夢吉他手蔣希謙等年輕人,及去年憑呂士軒《好聲豪氣》獲得金曲獎最佳華語專輯的製作人LuuX。許多音色設計與細節處理變得更輕與流動,讓聽感不再那麼厚重壓迫。

周杰倫出道26年,仍然持續創作與實驗,而且堅持每首歌親自譜曲,放眼全球樂壇幾乎無人能及。雖然《太陽之子》未必能追上《杰倫》到《葉惠美》前四張無法複製的時代巔峰,但比起前三張《哎呦,不錯哦》、《床邊故事》與《最偉大的作品》,至少重新找回旋律的記憶點。

在我心裡,它大概落在《魔杰座》、《我很忙》與《依然范特西》之間;雖然無法成為叱吒時代的定義者,但仍是一張有溫度與誠意的作品。

比起拼命想散發最耀眼的猛烈光,我更喜歡〈那天下雨了〉溫度恰好的溫柔雨。若有這般的自覺克制,《太陽之子》或許值得更溫暖的配得稱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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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功夫》

雖已過了22年,但不懂為何,看見九把刀執導的《功夫》,立即讓我聯想周星馳的《功夫》。

名字相同,題材相近,一樣揉合漫畫式誇張動作與武俠想像,同樣是一個武功小白如何蛻變成絕世高手的成長寓言。

即使早已知道兩者敘事方向不同,但在光影、節奏與武學美學上,像是一場遲早要面對的鏡像對話,很難不下意識比較。

只是九把刀這次沒有被影子吞沒,反而走出刀式搞怪的輪廓。

若把他的導演生涯攤開,會發現過去的作品常有一個隱性結構問題——起承轉往往飽滿有力,情緒與人物都推得很高,但到了「合」會鬆,像一口氣差半拍,餘韻未能完全收攏。

《功夫》少了這個老毛病,不只完成敘事閉環,還多了一層圓潤與哲理,讓整體結構變得紮實而安定,這是九把刀至今最成熟的一次導演呈現。

他最鋒利的武器,依然是人。

懂得把角色寫活,而且非常具體鮮活。柯震東、王淨與朱軒洋三人之間的化學反應,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能量來源。彼此的互動、猶疑與傻氣,讓成長與正義不流於口號,而是帶點笨拙真誠。

當角色可信,武功才有重量,勝負才有情緒。

配角的完成度同樣撐起這個現代武俠世界。戴立忍、嚴藝文、高英軒與劉冠廷的表演層次分明,這些反派的立體與冷靜,讓三位主角的單純與莽撞更突顯九把刀式的人性對照——荒謬熱血,卻離不開善良的固執相信。

好的反派,從來不是為了被打敗,而是幫主角圓滿缺失的角。

鏡頭語言尤其出色。九把刀把小說中原本只存在於想像裡的功夫,拆解為可見的動作與空間關係,讓招式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敘事語法。他像個從文字走出的視覺魔術師,把多年累積的導演經驗轉化為影像秩序,這次手法更顯得純熟。

當然,電影並非沒有瑕疵。

中後段仍出現些許跳接略顯突兀,例如柯震東與高英軒爬上佛像後瞬間切入救護車畫面,節奏上略有斷裂,有些情節脈絡也有未完全釐清之處,但並未動搖主體結構。

好久沒看到如此爽快卻有溫度的功夫電影。

如果賀歲片是一場年度情緒的集體出口,那目前為止,《功夫》是最完整、也最動人的一次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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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夜王》

看完《夜王》,有種找回久違老港片的爽感。

我說的港片,不是指香港賀歲片。《夜王》就算不在賀歲檔上映,也不影響它的精彩。畢竟夜總會、黑社會、歡場女子等元素本來就與喜慶無關,若硬要說與新年有什麼關係,大概只剩下結局那份寓意。

關關難過關關過。命運不會突然善待誰,但只要方向對,裂縫裡仍可能透光。

《夜王》並非是典型勵志片,更像是一場選擇與生存的角力。黃子華與鄭秀文飾演一對離婚夫妻,各據山頭,在經營理念與人生態度上針鋒相對。愛已變形,卻殘留理解;對抗之中,也隱約有默契。

這樣的關係,使電影多了一層情感張力,而非單純對立。

作為《毒舌大狀》導演吳煒倫的第二部作品,《夜王》的進步是明顯的。《毒舌大狀》靠戲味撐起氣場,但在劇本邏輯上偶有鬆動,《夜王》則顯得扎實得多。

敘事流暢,人物立體,節奏緊湊俐落,又帶點人情味,群戲之間的熟練默契。尤其女性角色的刻畫細膩有溫度,很大程度歸功於這次加入何妙祺。

她擅長書寫女性內在,《我談的那場戀愛》中撰寫的剛柔並存氣質,把從影多年的吳君如逼出溫柔新面向。《夜王》裡延續這類寫法,讓角色不再只是刻板的類型符號,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最終這部以夜場為背景的電影,沒有滑向物化女性的俗套,反而多了理解與尊重。

同時,對白犀利幽默,看得出是眾編劇經過雕琢的機鋒,而不是短影音式的即食笑點。即使偶爾節奏斷裂,也能被妙語如珠的對白重新縫合。

演員之間的化學作用,是《夜王》成功基底。

主要班底延自《毒舌大狀》,黃子華、廖子妤、王丹妮、謝君豪、何啟華等彼此熟悉,整體戲感濃厚。

黃子華這次回到最擅長的狀態,浮誇帶真,戲與人幾乎貼合,不需費力便有神韻。鄭秀文早已進入收放自如的境界,與黃子華之間的拋接,不只是對戲,更像一種長年累積的信任。

不喧嘩的表演力量,吳煒倫似乎特別懂得捕捉她的質地,讓角色在靜處也能發光。

另外,楊偉倫的機智搞笑,盧鎮業的狡猾多疑,謝君豪的玉樹臨風,還有「葵芳」蔡蕙琪的點綴等,太多配角都出色,這種大堆頭也成了香港賀歲片的經典特色。

表面上,《夜王》講的是夜總會,是娛樂產業的興衰,但底層談香港。沒有刻意隱喻與沉重說教,只是透過一個行業的浮沉,映照一座城市的呼吸。

就像巧妙穿插鄭秀文當紅年代的舞曲,旋律一響,彷彿時間倒流,溫柔提醒:霓虹未熄,夜色仍亮,東方之珠依然璀璨。

《夜王》動人的地方,不在於繽紛嬌豔,而是讓人看見香港巔峰期的電影風貌,仍然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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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雙囍》

這是目前我今年賀歲片的第一名。

還沒看《雙囍》前,我一直揣測電影名稱的寓意。雖然說的是同一天舉辦兩場婚禮,正好對應華人傳統常說的「雙囍臨門」,但莫名會聯想到「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華人文化總是如此糾結。沒想到《雙囍》正好把我想的兩句話都巧妙消化,看似喜慶寓意的祝福下,藏著的是壓抑已久不被接納而扭曲的禍根。

故事是一個近乎荒謬的設定。一對新人為了應付離異且關係惡劣的父母,被迫在同一天秘密舉辦兩場婚禮。人生最重要的儀式被拆分成兩次表演,看似鬧劇節奏,內核卻是一種熟悉的壓力。

華人家庭裡的情緒勒索,關心與控制只有一線之隔。

這是一部「新郎的回望史」,透過婚禮反思成長。在破碎家庭裡長大的沉默,為了不讓長輩失望而學會壓抑,無法說出口的怨與愛,都被藏進這個最喜慶的場景裡。

婚禮越熱鬧,內心越孤單。《雙囍》最動人的地方,在於把悲傷高明消化。沒有對白的說教控訴,也沒有配樂的刻意催淚,電影只是讓角色疊加鮮活,透過逐漸剖析的真相,把情緒適時流洩。

自導自編的許承傑延續《孤味》對日常情感的敏銳觀察,展現對「人」的掌握力。

這種節奏控制,體現許承傑的成熟自信。

尤其大部分場景都在同一飯店,形成高度密閉的情緒空間,還要適時融合台灣與香港的文化碰撞,包括語言切換、婚俗差異、文化細節等,元素眾多卻依舊能有層次處理,不少笑料也神來一筆,算是這幾年賀歲檔最優質的電影。

當然,電影並非毫無瑕疵。男主角廚師身份與料理元素略顯可惜,部分配角戲份稍嫌零散,使得130分鐘片長偶爾出現拖慢感,但這些都不足以削弱它的情感核心。

劉冠廷的精彩表演撐住整部片。大部分時間他沒太多表情,但眼神的遲疑、呼吸的停頓、笑容的撐住等,精準演出夾在父母之間多年的窒息感。情緒收放極準,層次轉換細膩,從抑鬱到爆發都絲絲入扣。

他拿過兩次金馬獎男配,或許今年有望圓了影帝夢。

余香凝則像一束光,自然不搶戲,卻穩穩托住整部電影的情感底色。她的溫暖與樂觀像是理解過痛苦後的柔軟,就算很多時候沒有對白,情緒依然醞釀,是我見過螢幕上最靈動美麗的演出。

在眾多配角中,田啟文最出色。他飾演的香港岳父,市儈迷信,看似固執,卻有典型的華人父親式柔軟。能屈能伸的不時矛盾,讓角色好笑又心疼,間接成了電影情緒的推進器。尤其與余香凝的父女戲真情流露,彷彿是真實的家庭寫照,偷走我好多淚。

《雙囍》是一部關於和解的電影,無論是與父母、童年與自己,提醒著很多人辦婚禮看似為了愛情結果,實際上是為了完成一些關係的修復。

笑中帶淚,在賀歲檔能看見如此有意義的電影,今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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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劇評:《愛情怎麼翻譯》

若《愛情怎麼翻譯》不是由金宣虎與高胤禎搭檔,這部劇是否還能成立?我一直在想。

畢竟,兩位主角不只顏值高,演技好,CP感更是創造出意外契合的化學魔法,讓原本概念化的設定,成了可信度高的成人愛情童話。

只是無可否認,這是一部高度仰賴演員「撐住情緒重量」的作品,才有了第一段的不斷反問。

其實,第一集清爽開場,讓人有點期待後續的明快展開,但沒想到角色很快就反覆上演「想愛不敢愛、愛了又推開」的情感拉鋸,劇情就開始陷入膠著。

雖然,第六集引入「迴避型依戀」與人格切換的設定,試圖讓故事多一層懸念,但當心理概念來得太快,而情感鋪陳卻不夠細時,戲劇就彷彿變成玄學。

尤其某些關鍵時刻的人格轉換,邏輯顯得過於粗糙,像是為了推動劇情,而不是源自角色內在的必然;心理設定本來應該增加真實感,但厚度不夠,反而間接削弱角色的可信度。

後半段還有種「為反轉而反轉」的敘事痕跡,要不是演員在撐,有些段落真的可以大幅刪除。對我來說,較為可惜的是,前半段細緻描寫口譯員的職場專業,後半段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較為平板的演藝圈羅曼史與童年創傷公式。

等於典當原本難得的職人深度,讓故事回到熟悉、卻也相對安全的敘事軌道。

但正是在這樣的劇本結構,金宣虎與高胤禎的表演顯得格外關鍵。

金宣虎飾演的角色理性節制,情緒起伏極少,卻在細微的語調、停頓與眼神裡,讓觀眾讀到「被理性包裹的情感失語」。他的語言腔調自然不做作,讓口譯員這個職業不只是設定,而成為角色的一部分,為整部劇提供最重要的可信度。

高胤禎則在甜美外表下,展現出不同心理狀態的細膩層次。她的情緒切換如流水,節奏如同外表讓人舒服,並能深刻感受到角色內在的不穩定,明顯的演技突破。有時笑起來讓我看見孫藝珍,兩人都有種不靠用力,卻能留住鏡頭的力量。

這兩人的情緒張力自然,將愛情裡的「溝通隔閡」細細描摹。如果剪輯更緊,情緒爆點更集中,這段關係本可以更有藝術重量。

男女二的支線意外清爽。李伊潭與崔宇成(某些角度還真像壯版的許光漢)的姐弟戀沒有過度心理包裝,愛與不愛、要與不要,都來得俐落。那種乾脆,反而更像現代人面對感情時的實際狀態,我更喜歡這段愛情的節奏鋪陳。

不得不提本劇的實景拍攝。日本、義大利及加拿大的電影級畫面,幾乎每幀都能當桌布。這些風景不只是裝飾,而是視覺層面的情緒療癒,讓觀眾在劇情裹足不前時,至少能在畫面裡獲得片刻的呼吸。

如果你是顏控,本來就喜歡細膩緩慢、反覆推拉的情感書寫,那這部劇適合追;但若期待的是節奏明快,或帶有強烈職人精神的硬核劇集,可能就常會有種想按下快轉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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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狂野時代》

還記得大學修電影課,老師總愛用不同年代的電影片段,拆解敘事結構,分析電影的骨骼、血肉與靈魂。而看完畢贛的新作《狂野時代》,只有一種感覺。

他拍的就是老師多年心目中,關於「電影本身」的完美教科書。

只是,這本教科書不是為一般觀眾而寫,而是寫給迷戀電影,仍願意為光影做夢的人。

這是一部觀影門檻超高的電影,以百年電影史為脈絡的視覺詩,彷彿向影迷心臟深處投下的訊號彈——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穿越這個影像迷宮?

片中的主角稱為「迷魂者」,一個無法停止做夢的人。他是異類,也像是反派。不是因為他做錯什麼,而是他「太愛電影、太會做夢」,而成為主流被壓抑的對象。

影片沒有明說,但誰都懂,迷魂者被打壓的身影,正是現代中國電影人在政治大網下的縮影。

開場那段打破第四面牆的電影院場景,猶如一份沉默的控訴——在這個世界裡,誠實拍生活、拍真相的人,往往被推向邊緣。

連夢,都必須低聲進行。

而看畢贛的電影從不怕劇透,因為他的電影不是靠「故事」活著。就算知道所有劇情,依然會猜不到他的電影長什麼樣。

因為畢贛的魔力,在於能把平面的劇本變成帶餘韻的光影,再把光影提升成只屬於電影的感覺。

這不是「人人都能拍的電影」,而是只有少數人能抵達的視覺與意識旅程。

透過迷魂者的眼睛,在默片、懸疑、文藝、愛情與通俗片裡交錯,像是穿越百年的幻覺,也像現代人在時代洪流中的精神迷失。

電影裡另一個動人之處,是導演將記憶化為角色。

台灣80年代民歌手邰肇玫的名字繼《地球最後的夜晚》後再度出現,這次還包括當年的金曲《玉蘭花》。突然明白,也許對畢贛而言,邰肇玫永遠停在記憶中最明亮的位置。

於是李庚希的角色成了吸血鬼,永不老去;而易烊千璽的阿波羅,為了追隨愛情,願意放棄太陽。

這不是浪漫,是宿命。

當兩人在船上倒下,船頭浮現一片晨曦般的紅,迎接的不是溫柔的日出,而是赤紅的沉默,像是導演對中國國內的回應。

而這個從黑夜走向黎明、長達半小時的長鏡頭,是整部電影最讓人心碎的地方。它像是一場儀式,一場為「被時代淘汰的事物」舉行的告別式,時限是2000年。

《陽光燦爛的日子》、《牯嶺街少年事件》、《墮落天使》,還包括《地球最後的夜晚》的身影,畢贛對這些電影看似致敬,不如說是想把整個世紀的影像記憶封存起來,像在打造一座影像博物館,給仍願意做夢的人一個秘密棲身處。

「我們都曾經是歷史中的一具屍骨。」影片最後寫道。

在這個追求功利的年代,把一生獻給電影的人確實像怪物:守護著一些「無用的東西」,一些關乎靈魂的幻夢。

但正因為無用,它才珍貴。正因為微弱,才值得守護。

《狂野時代》不是容易看懂的片,但它有一種奇異的溫柔,替那些在時代裂縫中仍渴望夢的人,留下了一盞微光。

如果你願意走進這片迷宮,也許會發現,你不是在看一部電影,而是在和自己曾經的夢對話。

這就是畢贛的電影最動人的地方。它讓我們相信,哪怕時代狂野,夢依然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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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這是我今年看過電影的第一名。

能把觀眾從頭到尾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讓人邊笑邊痛,《One Battle After Another》(一戰再戰)就是這種邪門作品。

它刻意顛覆好萊塢大片,不走英雄式高潮路線,反而不斷丟出各種荒謬情境,就是提醒觀眾——別再幻想有救世主。現實世界的戰鬥,本來就是一場接一場的胡鬧。

對我而言,導演最淘氣的不是故事,而是鏡頭。許多角色的情緒變動,都透過不同的運鏡滲透出身份焦慮。

明明可以剪掉,卻偏要保留,像在暗示:階級升等尚未成功。離開組織後,他只不過還是個社會底層角色。

有趣的是,當辛潘真的成功加入圈子,西裝筆挺坐進辦公室,翹著二郎腿,活像一個新貴後,結果鏡頭不經意拍著破爛的鞋底,像是嘲諷他再怎麼爬,也還是泥裡長出來的草。

還有個設計我很喜歡。

當某個「聖誕冒險家」的成員走進秘密地下通道,前往總部開會時,背景播放著福音歌曲。原本歌頌著真善美的歌詞,但對應的一群傲慢的白人權威沉浸在血統崇拜的世界裡,「歌頌善良」與「實踐邪惡」的對位,帶著黑色喜劇的諷刺叫人會心一笑。

另外,奧斯卡應該頒給Radiohead的吉他手Jonny Greenwood最佳配樂。

沒有龐大管弦樂,僅運用鋼琴、吉他、敲擊、電子音效製造一些鋼弦不協和音,甚至只有幾個簡單音符的重複,就營造出壓迫感。尤其罕見運用鋼琴這種傳統代表高雅的樂器對應亂局,彷彿嘲諷裡頭的偽善與暴力。

剪接則像一個愛惡作劇的小孩,時不時丟個時間跳剪,打破觀眾對連續敘事的慣性。與其說是炫技,不如說就像導演一貫的風格——別以為你看懂了,現實就是會突然斷裂與打臉。

當然,最顛覆的莫過於角色設計。

李奧納多(LeonardoDiCaprio)雖然看似男主角,但救援行動裡完全沒派上用場,重要線索與他擦肩而過,連密碼都背不起來。傳統「英雄救女」的戲碼被拆得粉碎,留下的只是個荒謬又狼狽的男人形象。

這種反高潮的安排反而更真實,像是我們每天在現實裡見到的「英雄」——大多數時候,他們什麼也解決不了。

辛潘則是最精彩的存在。他為了翻越階級,謊言連篇,甚至顛倒黑白,像是把拐誘人妻說成是精子竊賊「反向強姦」的荒唐說法。這種臉不紅心不跳的嘴臉,放在當代政治舞台上也毫不違和。

已拿過兩屆奧斯卡影帝的他多再多一座配角,一點也不意外。

話說,最後的追車戲像是導演的壓箱寶。鏡頭貼近路面,逼出每次顛簸的臨場感。沒有過度的爆破特效,卻讓人坐在椅子上渾身緊繃。這種「真實的荒謬」,比任何CG大戰更讓人心跳加速。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最迷人之處,是它不只是戲謔,而是帶著對美國社會的深切嘲諷。白人至上、左右派鬥爭、階級焦慮、歷史扭曲,全都被塞進荒謬的劇情裡。

導演混合諷刺、荒誕喜劇、動作驚悚、家庭情感,看似不搭嘎的元素硬是拼湊在一起。或許有人覺得節奏混亂,但對我來說,這種風格的跳躍才是影片魅力所在,正是這種衝突,才拍出這個時代的紊亂感。

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早已是三大影展的傳奇,柏林、坎城、威尼斯全都頒過最佳導演獎給他,是影史第一人。然而,他在奧斯卡至今卻像個被忽視的局外人。

好萊塢對他的冷落,某種程度上也呼應這部片裡的荒謬——真正不斷突破,從不自我重複的創作者,反而得不到體制的肯定。

但或許《One Battle After Another》會是改變的契機。它既有作者電影的瘋狂實驗,又有足以打進主流的敘事張力。若這部作品還不能讓他名流千古,那麼奧斯卡才真的是徹底荒謬的笑話。

我喜歡這部片,不只是拍得精彩,而是它拍出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輪廓。一邊追逐權力,一邊否認歷史;一邊自詡文明,一邊踩著別人的血。這世界本來就是一場接一場的胡鬧,而安德森拍出這份胡鬧的壯麗與荒誕。

還是那一句,這是我今年看過的第一名。就像當年看完《Magnolia》(心靈角落)的心情,多年後回頭,它依然有著獨有的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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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厲陰宅:最終聖事》(The Conjuring: Last Rites)

「現代觀眾應該都不太喜歡。」這是看完《厲陰宅:最終聖事》(The Conjuring: Last Rites)後立刻浮現的念頭。

電影的節奏緩慢,嚇人橋段不多,少了那種會讓人跳起來的聲光快感。如果觀眾抱著「我要被驚嚇」的心態進場,恐怕會覺得失望。

但正因這部採取古典拍攝手法,把重點放在劇情,而非如現今大部分驚悚片那樣,聚焦在如何嚇人的伎倆,故事骨幹顯得脆弱,讓我反而喜歡它不浮誇的踏實。

作為系列最終章,它沒有像許多續集那樣,把所有角色與元素隨意堆砌起來,而是用較為節制的方式,把過往的惡靈與人物自然嵌入劇情。

回顧系列,第三集《都是惡魔逼我的》(The Devil Made Me Do It)偏離路線,把焦點放在法庭翻案,透過一樁真實命案包裝成「惡靈附身」的案例,顯得牽強又不妥。這次則重回最熟悉的舞台,一棟被惡靈侵擾的房子,反而找回初期的敘事風格。

這次發生在1986年,賓州西皮特斯頓的史莫爾一家、一隻狗、三個幽靈,以及從詛咒鏡子裡闖進來的黑暗力量。最出彩的是試衣間,鏡子成了電影最有趣的道具,尤其是倒影與現實的落差,拍得驚悚卻優雅,瀰漫著老電影的氛圍感。

另外,電話與黑暗儲藏室的拉扯、一個會爬行呼喊「媽咪」的娃娃,甚至是VHS錄音帶畫面的氛圍營造,這些細節都比最後的正面對決還精彩。

當然,片子不只是驅魔故事,更是華倫一家的內心修復。

男主因惡靈心臟病後被迫減少出任務,只能透過挑釁準女婿來維持自尊;女主則教女兒壓抑天賦,用童謠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這些典型的性別角色框架或許老派,卻為電影增添了一種古典家庭劇的質感。

對我來說,這樣的終章回應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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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眼疾》影評:《Weapons》

一場發生在凌晨2點17分的集體失蹤事件。17名孩童,從各自的家中走進夜色裡,無聲無息。

這樣的開場,足以奠定《Weapons》的懸疑基調。然而,導演Zach Cregger並不打算順著觀眾的預期,給出驚悚片標準配備——沒有連環殺手的追逐,沒有鬼魅附身的尖叫場面,甚至連死亡,也直到電影後段才真正降臨。

這部片該歸類什麼類型?看似恐怖片,轉個彎又變成倫理調性,中段警匪為主,不時又有科幻推理的影子。事實上,《Weapons》像是在「去類型化」的實驗裡,不斷與觀眾的期待拉開距離。當以為正要進入真相的核心,它就往旁邊一閃,轉而探入角色的情緒裂縫。

從有酗酒史的女教師、心碎憤怒的父親、掩蓋真相的警察、意志迷離的吸毒者,再到唯一沒失蹤的小男孩,劇情在各視角間穿梭,每段敘事都在情緒高點嘎然而止,像是一片拼圖,剛看清輪廓,就又被時序攪亂,拉回起點。

每個角色看似在調查他人,其實都在逃避自己。這樣的敘事節奏,對習慣快餐式敘事的觀眾而言,或許會感到悶。但若靜下心會發現,導演在刻意慢燉恐懼。

那些空白靜默,許多斷裂的情緒,都是本片最沉重的武器。

值得玩味的是片名《Weapons》的隱喻。電影裡沒有大規模槍戰,卻處處是傷人利器——尖銳的語言、壓抑的家庭、失能的制度,以及一個個選擇無視痛苦的成年人。

電影最後30分鐘,終於讓壓抑的暴力爆發。頭顱被撞碎、骨肉飛濺、腦漿塗滿牆面,暴力來得驟烈,令人作嘔,卻也荒謬到讓人笑出聲。導演延續《Barbarian》的惡趣味,卻更內斂與黑色。他讓暴力不再只是視覺刺激,而是一種情緒後座力,帶著殘忍的諷刺。

電影試圖想說,真正可怕的不是血,而是那個還活著、但早已失去意志的自己。

而17名孩童的失蹤,從頭到尾像一道解不開的詛咒。表面是邪教咒術,但冷靜下來後,很難不聯想到另一種現代咒術:社交媒體。

片中受控的條件,是身上有他們的貼身物品——一就像現代人甘願把注意力交出去,被演算法與群體意識牽引,失去判斷力卻不自知。而群體性的失控、傳播與暴力,也早已不是虛構恐怖,而是每天打開螢幕就會遇到的現實,而大家卻依舊沒察覺背後驅使的邪惡根源。

《Weapons》真正讓人驚懼的,是它營造出的那種「熟悉的不安感」,像是大家明明活在和平的郊區,有穩定的職場,跟著有秩序的制度,卻隱約知道某處已逐漸失控,而你卻永遠無法找到「某處」在哪裡。

就像電影那句話所暗示的「故事裡的人都死得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那些繼續活著,卻從未看清自己的人。

這不是一部人人都能接受的電影。它太隱晦與散亂,也不願取悅觀眾。但我喜歡這部像慢性毒藥的電影,看完後氛圍仍殘留在體內,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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