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篇

黄帝,姬姓,又称轩辕氏或有熊氏,部落首领,后为炎黄部落的组织者、领导者。本篇介绍了十九个神话和寓言故事,均以黄帝的“清静无为”为主旨,阐述修养身心同认识和掌握自然之道德关系,并且把它概括为“养生”、“体道”等。这十九则故事可以分为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包括“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列姑射神人”、“列子师老商”、“列子问关尹”、“列子为伯昏瞀人射”、“范氏子华”六个故事。强调做事要顺应自然,不能悖逆。第二部分由“梁鸯饲虎”、“津人操舟”、“吕梁济水”、“痀偻承蜩”四个故事组成。告诉人们处身行事要与道相合,从而进一步说明只有通过长期实践、不懈修养身心,才能获得对“至道”的切身体验。第三部分讲述了“海上沤鸟”、“赵襄子狩猎”、“神巫季咸”三个故事。故事告诉人们如何做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第四部分由“列子之齐”、“杨朱之沛”、“杨朱过宋”三个故事和一篇“常胜之道”的说理文组成。主旨在说明保持个人的虚心态度是养生之道的重要内容。第五部分由“人兽之志同异”的论文和“狙公智拢群猴”、“纪渻子驯养斗鸡”、“惠盎见宋康王”三个故事组成。告诉人们要用智慧认识自然规律,掌握物性,使自己融于自然,与万物皆合于道。这种体顺民心、彰显万物本性,使“四境之内,皆得其利”,从而形成以智行教化,以教化含养万物德性的智慧,这也是立德养生之道的旨趣。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
黄帝即位十五年了,因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戴而高兴,于是就注意调养身体,听音乐赏美景来娱悦耳目,嗅香气,食美味来满足鼻口,结果不仅没有达到健康的目的,反而弄得面色焦黄,憔悴不堪,头脑昏乱,心绪迷乱。又过了十五年,他因担心天下得不到治理,于是就竭尽脑汁,用尽智力,治理百姓,结果同样是面色焦黄,憔悴不堪,头脑昏乱,心绪迷乱。黄帝于是长叹,说:“我的过失真是太深重了。只顾调养自己,出现的祸患是这样;用心治理天下,出现的祸患也是这样。”于是他放下了繁忙的政事,离开了华丽的宫殿,裁撤了贴身的侍从,取消了娱乐的钟鼓,削减了美味的膳食,隐退到外庭的简陋房舍里独自居住,祛除心中杂念,降服形体欲望,三个月都不亲自过问治理事务。 有一天,他白天睡觉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历到了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的西面,台州的北面,不知道距离中原有千万里路;不是乘船、坐车和步行所能到达的,只有神游才能到达罢了。这个国家不设君主、官位,一切听其自然。这里的百姓没有嗜好和欲望,一切顺其自然。人们不知为活着而感到快乐,也不知为死亡而感到痛苦,因此这里没有幼年死亡的人;人们不知...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完全学到了两个人的道术,然后乘风返回。尹生听说了,便去跟列子居住在一起,好几个月都不回去探望家人。他趁机请教列子的道术,祈求了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传授给他。尹生满腹怨气,请求离开这里,而列子也不表示什么态度。尹生回到家里几个月,他想学道的念头还是没有退却,又前去跟随列子学习。列子问:“你为什么这么频繁的来去呢?”尹生说:“过去我向您请教,您不肯告诉我,我当然对您有些怨气。如今我又同以往一样地轻快了,因此又来了。” 列子说:“过去我以为你明白事理,现在没想到你竟然浅薄到了如此程度。坐下!我将把我从先生那里学习的东西告诉你。自从我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之后,三年之内,心中不敢思考是与非,嘴上不敢言说利与害,这样先生才开始对我斜视一下罢了。五年之后,心中反而思考是与非,嘴上反而言说利与害,这样先生才开始舒展面容地对我笑一笑。七年之后,我随着心灵去思考,反而感觉没有什么是与非;顺着口舌去言说,反而感觉没有什么利与害,这样先生才开始让我和他并排坐在一张席子上。九年之后,我放纵心里的思考,放纵嘴上的言说,也不知道自...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列子问关尹说:“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潜行水中不会觉得窒息,踏入火中不会感到炽热,行走在万物上而不知道恐惧。请问他们依靠什么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关尹说:“这靠的是保持纯正平和之气,并不是凭着智巧、果敢之类所能办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具有相貌、形状、声音和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的差距为何如此之大呢?为何有的物能够超越其他的物呢?是形色的缘故罢了。物产生于无形无色的道,而又消失在不被他物所化的道。掌握这条自然之道并能深究其妙的人,外物又怎能阻碍和左右他呢?他将身体处于永远适宜的限度之中,而把心神藏匿在循环往复的变化里,并畅游在万事万物的始终。纯化他的本性,颐养他的精气,保持他的德操,以此来通向自然。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保持完善,他的心神凝聚无间,那外物又如何能够侵入他呢?酒醉的人从车上跌落下来,虽然身体受到损伤但不会丧命。他的骨骼与别人相同,而损伤却与别人不同,原因在于他的心神完善。坐车没有感觉,跌落也没有感觉。死亡、生存、惊恐、惧怕的念头一点儿都没有侵入他的心胸,因此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感到害怕。那种因为酒醉而使心神得到保全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表演射箭术。他拉满弓弦,并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在肘上,然后开始射箭,箭矢不断飞速射出,后箭正好连着前箭。在这个时候,列御寇全神贯注,就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伯昏无人说:“你这样是有心为射箭而射箭,并没有达到无心射箭而射箭的地步。假使我和你一起攀登高山,脚踩危崖,亲临万丈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瞀人便领他登上高山,脚踩危崖,就在身临万丈深渊时,他背对着深渊向后退步,双脚已有三分之二悬在危崖之外。然后对着御寇拱手作揖,请他走到自己那里去。列御寇却吓得趴倒在地,冷汗一直流到脚后跟。伯昏瞀人说:“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上能窥探到青天,下能潜行到黄泉,自由放纵于四面八方,而神气丝毫都不会改变。可是你现在却恐惧得直眨眼睛,你体悟射箭的奥妙还差得很远啊!”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生僻字 详见原文] 㧙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䃣。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绵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范家有个儿子叫子华,喜欢蓄养游士侠客,全国的百姓都屈服于他的势力;他很受晋国国君的宠幸,虽然不做官,但他的地位却在当时的三卿之上。凡是他所看重的人,朝廷就会给以爵位;凡是他所鄙薄的人,朝廷就会立即罢黜。往来他厅堂上议事的人同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让他的侠客们凭智力的高下相互攻击,凭体力的强弱相互欺凌,即使在他面前打得头破血流,他也毫不在意。整日整夜以此游戏取乐,几乎成为全国的风气。 禾生和子伯两人是范家的上等门客,一次外出游玩,途经荒远郊野,借住在老农商丘开的家里。半夜,禾生与子伯两人一起谈论子华的名声与势力,说他能使生者死亡,死者复活;富者变贫,贫者变富。商丘开正困于饥寒,此时躲在朝北的窗口下听到了他们这番谈话。于是,他就借了粮食,挑着装有行礼的畚箕来到子华的门前。 子华的门徒都出身于世家大族,身穿白色绢衣,乘坐华丽高车,走路不慌不忙,眼睛只朝天看。他们瞧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色黧黑,衣冠邋遢,无不加以藐视。接着又都围上来戏弄侮辱欺骗他,进而推摔捶打他,无所不为。商丘开却没有一点恼怒的样子,倒是门客们的手段用尽了,戏弄嘲笑得...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周宣王时期的牧正手下有一个名叫梁鸯的役夫,能够饲养野生的禽兽,他在园庭中送食物喂养它们,即使是虎狼雕鹗之类的禽兽,也无不对他温柔驯服。这些雌雄禽兽交配繁殖,生下成群的后代;不同种类的禽兽混杂居住在一起,从不互相搏斗伤害。周宣王担心梁鸯的技术失传,便派毛丘园来学习他的驯养技术。 梁鸯对毛丘园说:“我梁鸯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役夫,有什么技术可传授给你的呢?但怕大王说我对你隐瞒,姑且说一说我饲养老虎的方法。一般来说,依顺它就高兴,违逆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的动物的本性。但是高兴与恼怒难道是随便就发作的吗?这都是由于违背它的习性而触发的。喂养老虎,我不敢拿活的动物喂它,怕它在咬杀活物时诱发它的天性而发怒;我也不敢拿整个的动物喂它,怕它在撕碎动物时诱发它的天性而发怒。要知道它饥饱的时刻,摸透它发怒的条件。虎与人不同类,虎讨好喂养它的人,是由于喂养的人依顺了它的缘故;之所以它伤害人,是因为人们违逆了它的性情。既然这样,我哪里敢违逆它而使它发怒呢!当然我也不一味地依顺它让它高兴。因为高兴过度反过来一定会发怒,而恼怒过度反过来又常常是高兴,这两种做法都不适当...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生僻字 详见原文]!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颜回问孔子说:“我曾经坐船渡过一个叫做觞深的深渊,摆渡人的划船技术简直是出神入化。我问他:‘划船的技术可以学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会,游得好的人很快就能学会。至于那些善于潜泳的人,即使从来没有见过船,但能立即驾驭它。’我问他原因,他就不再说话了。请问先生,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唉!我和你研习那些文章的道理已经很久了,但是没有掌握实际经验,又何况要掌握道的本身呢?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会他,是因为他不怕水;游得好的人很快就能学会,是因为他的心中不觉得有水的存在。至于那些善于潜泳的人,即使从来没有见过船,也能立即驾驭,这是因为他把深渊看成是土山,把渡船的倾覆看成是车子倒退。万物倾覆倒退同时呈现在他面前,他都会镇定自若,不放在心上,遇到什么情况不从容不迫呢?用瓦片做赌注的,技术发挥得一定巧妙;用银钩做赌注的,心里就有些害怕;用黄金做赌注的,头脑就必然糊涂。赌博的技巧是一样的,而有所顾惜,是因为看重身外之物了。凡是看重身外之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孔子在吕梁山观览,看见瀑布飞流直下三十仞,流沫溅出三十里,即便是鼋鼍鱼鳖也不能游渡。他却看见一个汉子在那里漂游,孔子以为他是心中痛苦而想自杀的人,于是赶忙派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谁知他游了几百步远又从波涛中钻出来上了岸,披散着头发,边走边歌,在河堤下漫步。孔子赶上去问他说:“吕梁瀑布飞流直下三十仞,流沫溅出三十里,即便是鼋鼍鱼鳖也不能游渡,刚才我看见你跳进水里,以为你是心中痛苦而想自杀的人,便派弟子顺着水流来救你。不料你出水以后又披散着头发,边走边唱,我又以为你是鬼呢。但仔细一看,却是人。请问游水有道术吗?”那汉子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不过是‘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罢了,我与漩涡一同卷入水底,又随涌出的水流一起冲出水面。我顺从水的流动方向而不凭个人的主观意愿,这就是我之所以能够出没水中的道术了。”孔子问:“什么叫做‘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呢?”那汉子说:“一个人出生在山里而习惯于山里,这就是自然生成的素质开始,所以叫做‘故’;一个人成长在水边而习惯于水边,这就是自身的本性,所以叫做‘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游水却自然而然...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厥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孔子去楚国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看见一位驼背老人正在粘蝉,竟然就像在地上拾取东西一样容易。孔子问道:“您的技术太巧妙了!有道术吗?”老人回答说:“我当然有道术。需要经过五六个月时间来练习累丸。如果在竿头子上能累加两颗而不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了;累加三颗而不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只有十分之一;累加五个而不掉下来,那么粘蝉就像在地上随手拾取东西一样了。我站在地上,如同残断的树桩,挺直不摇;我举起手臂,如同枯槁的树枝,纹丝不动。虽然天地广大,万物繁多,但我的两眼只看到蝉的翅膀。我不转身,也不四顾,绝不容许任何事物来分散我对蝉翅膀的注意力。这样怎么会粘不到蝉呢?” 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心思专一而不分散,凝聚的神情就能达到奇境了。这大概就是驼背老人所说的道理吧!”老人说:“你们是穿着儒服的读书人,也知道过问这些事情吗?抛弃你们那套仁义说教,然后再谈论上面的这些道理吧。”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赵襄子率领十万人马在中山国狩猎,践踏杂草,烧毁树林,炽烈的火势绵延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跳出来,跟随着烟火灰烬的升腾上下窜动,大家见了都以为是鬼怪。 大火过后,那人慢慢地走出来,就好像从未经过烟火石壁一样。赵襄子感到奇怪,将他留住。细细察看,见他形貌、肤色和七窍,就是人,再听他呼吸声音,也是人,于是问他:“你凭什么道术能在石壁中居住?又凭什么道术能在火焰中出入呢?”那人说:“什么东西叫做石壁?什么东西叫做火焰?”赵襄子说:“刚才你所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刚才你所经过的东西就是火焰。”那人说:“不知道。” 魏文侯听说这件事以后,问子夏说:“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子夏说:“根据我从孔子那里听来的话来讲,中和之人能够与外物完全统一,因而也没有什么外物能够伤害与阻隔他,在金石中行走,在水火中跳跃,都能做得到。”魏文侯又说:“那么先生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摒除杂念,抛弃思虑,我还不能办到。即使这样,但试着谈谈这些道理还是可以的。”文侯说:“那孔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夫子能够做得到,但他更能不去这样做。”魏文侯听后...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有一个巫师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字叫季咸,能推算出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夭寿,并能预测出哪年、哪月、哪旬、哪日发生,无不准确如神。郑国人见到他,都躲开他走得远远的。列子见到他,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回来告诉了壶丘子,说:“原来我以为您的道术是最高境界的了,没想到如今又出现了比您的道术还要高深的人。” 壶子说:“我同你修习过的有关道术,还没有经过事实验证,你就认为掌握‘道’的根本了吗?这正像只有很多雌性动物而没有雄性动物,又怎么能产卵繁殖呢?你拿道术去同世俗的东西周旋,必然会显露出内心的真情,因此容易让人看透而能为你相面。你请他到我这里试一试,让他给我看看相。” 第二天,列子带着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走出屋对列子说:“唉!您的老师将要死了,没救了,活不过十几天了。我看他神色异常,面如死灰。”列子走进屋,悲伤哭泣,泪湿衣襟,把这番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了大地般凝结沉寂的外貌,气息萌发在不振不息之际,他这是只看见我的身心机制受阻的一方面,因此说我要死了。再请他来一趟吧!” 第二天,季咸又随列子来见壶子。季咸走出...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生僻字 详见原文]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列子前往齐国,半路上又返回来,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为什么又返回来了?”列子说:“我感到吃惊。”“为什么吃惊?”“我在十家卖酒浆的店铺里喝酒,其中就有五家争着不收钱白送给我喝。”伯昏瞀人问:“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值得你吃惊的呢?”列子说:“内心的情欲没有完全消融,形态举止便会媚俗,外表也会呈现光彩,靠这仪貌来震慑人心,就会使人轻易地将自己视为老人而被尊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那卖酒浆的人只不过是做点羹食的小买卖,赚些多余利润;他们的利润微小,他们的权势也很小,还这样对待我。更何况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他们为国家劳碌身体,为政事耗尽智力。他们一定会委我以国家大事,并且考核我治理国家所取得的功绩,所以我感到吃惊。”伯昏瞀人说:“你观察的太深入了!你等着吧,人们将会归附你了。” 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到列子家,只见门外都摆满了鞋子。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竖起拐杖支着下巴,静观一会儿,没有言语就往外走。接待宾客的人告诉了列子。列子慌慌忙忙地提着鞋子光着脚赶了出来,追到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就不留下点训诫的话给我当作改过的药石吗?”伯昏瞀人说:“...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杨朱南去沛邑,老子西游秦地。相约一起从郊外的小路出发,到梁地杨朱遇到了老子。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诲的,如今看来是不可教诲了。”杨朱没有搭话。来到旅舍,杨朱给老子送上洗脸洗手和漱口的水,以及毛巾梳篦,把鞋子脱下放在门外,双膝跪地前行到老子面前,说:“刚才先生您仰天长叹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诲的,如今看来不可教诲!’学生想请教先生您这句话的含义,但忙于赶路,不得空闲,所以当时不敢动问。现在您有空闲了,请问我有什么过错?”老子说:“你那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样子,谁还愿意同你相处呢?真正圣洁的东西似乎也有黑点,真正道德高尚的人似乎也有不足。” 杨朱听后,愧然失色,恭敬地说:“敬听您的教诲。”杨朱前往沛地去的时候,旅舍主人对他迎进送出;吃饭时,旅舍主人为他安排坐席;洗漱时,旅舍主人的妻子为他拿来毛巾和梳篦;休息时,同旅舍的客人都恭敬地离座起立;烤火取暖时,灶下烧火的人让出了灶门。等他从沛地返回的时候,同店旅客知道他已经知过而改,便不再拘束,甚至敢同他争抢坐席了。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天下有常胜的道,有不常胜的道。常胜之道叫做柔弱,不常胜之道叫做刚强。这二者容易理解,但人们多不知道。所以上古时有句话说:依靠刚强,只能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人;依靠柔弱,却能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人。如果只能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人,一旦他的力量同自己相当,那就危险了。如果能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危险了。用来战胜个人身心的是这个道理,用来应付天下事情的也是这个道理,这叫做无意取胜而自然取胜,无意应付而自然应付。鬻子说过:“要想刚,必须要坚守柔;要想强,必须要保持弱。不断地积聚柔一定会刚,不断地积聚弱一定会强。观察他所积聚的东西,就可以知道祸福的发展趋势。依靠刚强战胜力量不如自己的人,等到他与自己的力量相当,就会遭受挫折;依靠柔弱战胜力量超过自己的人,他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老子说:“用兵过于逞强就会被灭亡,树木长得高大就会被折断。柔弱是生存的道路,坚强是死亡途径。”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 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形状不一定相同而智力相同,智力不一定相同而形状相同。圣人选取相同的智力,而忽视相同的形状。世人亲近相同的形状而疏远相同的智力。形状跟自己相同的,就亲近并且喜爱他;形状跟自己不同的,就疏远而害怕他。有七尺长的身躯,手和脚不一样,长着头发和牙齿,能站立并能行走的,叫做人;而人未必没有禽兽之心。即使有禽兽之心,也以人的形状而得到其他人的亲近。身上长翅,头上生角,龇着牙齿,张着脚爪,昂头飞翔,俯身奔跑,叫做禽兽;而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也以禽兽的形状而遭到其他人的疏远。扈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或者是蛇身人面,或者是牛头虎鼻,他们都有不同于人的形状,却有至高无上的德行。夏桀王、殷纣王、鲁桓公、楚穆王,他们的形状面貌和七窍都与人相同,但却怀着禽兽之心。而世人只凭着一样的形状来寻求最高的智慧,这是几乎办不到的。 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作战,统率猛兽熊、罴、狼、豹、 䝙、虎作为先锋,并以猛禽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来驱使禽兽。尧任命夔掌管音乐,击拍石磬,各种野兽随着节拍一起跳舞;演奏了九阕韶乐,凤凰飞来朝拜,这是以用乐声来召集禽...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 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正顿脚咳嗽着,急促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武有力的人,不喜欢搞仁义那套东西的人。你打算用什么来教我呢?”惠盎回答说:“我这里有一种道术,使人即使勇武,想刺我也刺不进我的身体;即使有力量,想打我也打不中。大王难道对此没有兴趣吗?”宋康王说:“好!这正是我所想要听到的。”惠盎说:“刺我不进,打我不中,这对我来说还是一种耻辱。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即使勇武,却不敢刺我;即使有力量,却不敢打我。不敢这样并不等于没有刺我和打我的想法。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根本就不存在刺人和打人的念头。不存在刺人打人的念头,但还没有爱护和施惠于他人的思想。我这里还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的男男女女无不欢欢喜喜地爱护和施惠于他人。这种道术比勇武有力要高明,远在上述四种道术之上。大王难道对此没有兴趣吗?”宋康王说:“这正是我所想要学到的。” 惠盎回答说:“孔丘和墨翟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但被视为君王;没有官职,但被视为尊长;天下的男男女女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得到安宁和利益的。如今大王身为大国君主,如果真有这样的抱负,那么国境之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