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到邮件，[[Monzo]] 宣布正式关闭美国业务。说实话，看到这个新闻的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终于」。作为一个长期关注数字银行和跨境金融产品的人，Monzo 在美国的处境我一直在观察。从 2019 年高调进军美国，到 2021 年撤回银行牌照申请，再到 2025 年底传出重新申请的消息，最后在 2026 年 3 月 31 日彻底画上句号——这七年的故事，折射出的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战略失误，更是欧洲数字银行在美国市场集体碰壁的缩影。
Monzo 在美国的七年
先简单回顾一下时间线。2019 年 6 月，Monzo 在洛杉矶、旧金山和纽约举办了线下活动，向潜在用户分发标志性的珊瑚色借记卡，正式宣布进军美国。那时候的 Monzo 刚完成一轮大额融资，意气风发，CEO 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用同样的产品理念颠覆美国银行业——漂亮的 App、即时通知、没有隐藏费用。
2020 年 4 月，Monzo 向美国货币监理署 OCC 提交了银行牌照申请。同年 6 月，他们在没有完整银行牌照的情况下通过合作银行 [[Sutton Bank]] 在美国软启动了服务。用户可以下载 App、拿到一张预付借记卡、享受基本的转账和消费通知功能，但这本质上只是一个「套壳」产品——底层的存款保险、清算通道全部依赖合作银行提供。
转折发生在 2021 年。当年 Monzo 的财务状况并不乐观，年亏损 1.3 亿英镑，估值被砍了四成，甚至在年报中用了 "going concern" 这种措辞来描述公司的持续经营能力。更糟糕的是，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 FCA 后来因为 2018 到 2022 年间反洗钱合规缺陷，对 Monzo 开出了 2109 万英镑的罚单。在这样的背景下，OCC 发出了明确的信号——牌照不太可能被批准。2021 年 10 月，Monzo 撤回了申请。
撤回申请之后，Monzo 的美国业务并没有完全停止，但基本处于一种「维持但不投入」的状态。用户量始终没有起色，产品功能受限于合作银行的架构，既不能直接放贷，也无法提供存款利率，在竞争激烈的美国市场几乎没有存在感。
到了 2025 年 10 月，又传出 Monzo 考虑重新申请美国银行牌照的消息。当时的分析认为，特朗普政府对金融科技更加友好的监管姿态、Monzo 自身财务状况的根本性好转，都为再次尝试创造了条件。但仅仅几个月后，2025 年 12 月，Monzo 董事会因为 IPO 策略和国际扩张方向的分歧，将服务了五年多的 CEO TS Anil 换掉，由前 [[Google]] 和渣打银行高管 Diana Layfield 接任。新领导层的态度很明确——选择战场，集中力量。
2026 年 3 月 31 日，Monzo 正式宣布关闭美国业务。新用户注册立即停止，大约 50 名美国员工将被裁撤，现有用户的账户将在 2026 年 6 月之前完成清退。Monzo 官方在社区帖子中表示：「我们的 1500 万英国用户基础和欧洲银行牌照带来的增长机会，让我们做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战略决定——聚焦英国本土市场和欧洲，退出美国。」
在英国，Monzo 从未如此强大
理解 Monzo 退出美国的决定，必须先看看它在英国到底做得有多好。
Monzo 目前拥有 1500 万英国用户，是英国最大的数字银行，领先于 [[Revolut]] 在英国本土的用户规模。每五个英国成年人中就有一个拥有 Monzo 账户。年收入达到 12 亿英镑，同比增长 40%，净利润 9450 万英镑。客户存款接近 170 亿英镑，三分之一的用户已经把 Monzo 作为主要银行账户使用。
产品线也早已超越了当年那张预付卡的阶段。储蓄账户、通过 [[BlackRock]] ETF 提供的投资产品、养老金转移、企业账户，甚至即将通过收购数字房贷经纪商 [[Habito]] 进入房贷市场——Monzo 正在从一个「记账神器」演变为一个真正的全栈金融平台。
在这样一个增长势头下，继续往一个看不到回报的美国市场投入资源，对任何理性的管理层来说都不是一个好选择。尤其是 Monzo 正在筹备 IPO，据报道 [[Morgan Stanley]] 已经参与了上市准备工作，估值预期在 70 亿到 100 亿英镑之间。一个持续亏损、用户规模微小的美国业务，在招股书里是一个很难向公开市场投资者解释的负担。关掉它，反而是为上市讲一个更干净的故事。
欧洲数字银行的美国坟场
Monzo 不是第一个在美国碰壁的欧洲数字银行。2021 年 11 月，德国的 [[N26]] 宣布退出美国市场，关闭了约 50 万个账户。荷兰的 [[Bunq]] 也曾尝试进入美国但最终退缩。这些案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模式。
为什么美国市场对欧洲数字银行如此不友好？我觉得有几个层面的原因。
首先是消费者行为的根本差异。在英国和欧洲，「把所有金融需求放在一个 App 里」这个价值主张非常有吸引力，因为传统银行的用户体验实在太差了。但美国消费者对金融产品的碎片化使用习惯根深蒂固——支票账户用一家、信用卡用另一家、投资又是第三家，大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且美国的信用卡返现文化极其成熟，[[Chase]]、[[American Express|Amex]]、[[Capital One]] 这些机构每年在获客上砸下的营销预算，是欧洲挑战者银行难以企及的。
其次是监管的复杂性。没有 OCC 颁发的银行牌照，数字银行在美国只能依赖合作银行模式，这意味着产品受限、利润被分走、用户体验无法完全掌控。而获取 OCC 牌照本身就是一个漫长而昂贵的过程，需要在反洗钱合规、资本充足率、本地治理结构等方面满足极高的门槛。[[Varo Bank]] 在 2020 年拿到牌照时，花了三年多的时间。
第三是规模问题。美国是一个 3.3 亿人口的市场，有数千种竞争性金融产品。在英国，一个设计精良的 App 加上朋友推荐就能病毒式增长；在美国，获客成本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挑战。Monzo 在英国的增长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口碑传播和社区文化，但这种模式在美国从未建立起来。
说到底，美国市场不是对创新有敌意，而是对资金不足、规模不够的创新有敌意。
新一波挑战者正在入场
Monzo 退出的同时，一批更有实力的玩家正在涌入美国市场。
[[Revolut]] 在 2026 年 3 月 5 日——就在 Monzo 宣布退出的几周前——向 OCC 和 FDIC 同时提交了申请，计划成立 Revolut Bank US, N.A.，一家全国性银行。如果获批，Revolut 将能在全美 50 个州运营，直接提供 FDIC 保险存款和贷款产品。Revolut 目前在全球拥有 7000 万用户，2025 年 11 月的估值达到 750 亿美元，并且专门任命了前 [[Visa]] 高管 Cetin Duransoy 担任美国 CEO，承诺向美国市场投入 5 亿美元。
巴西的 [[Nubank]] 可能是更让人警惕的对手。这家拉美最大的数字银行在 2026 年 1 月获得了 OCC 的有条件批准，计划在 2027 年正式在美国开业。Nubank 的季度净利润达到 7.83 亿美元，服务超过 1.27 亿客户。更关键的是，Nubank 的战略重点是服务美国超过 6500 万拉丁裔人口——这个被传统银行长期忽视的庞大群体。
而美国本土的 [[Robinhood]]、[[Coinbase]]、[[SoFi]] 等玩家也在从各自的根据地向全面金融服务扩张。SoFi 已经拿到了国家银行牌照，成为第一家直接提供加密货币交易的持牌银行。Robinhood 通过收购 Bitstamp 和 LedgerX，正在从券商向综合金融平台转型。
这些新入场的玩家有一个 Monzo 在美国始终缺少的共同特征——一个利润丰厚、规模庞大的本土业务作为后盾。在美国市场打仗，需要的是能持续「烧钱」获客的能力和耐心，这一点 Monzo 做不到，但 Revolut 和 Nubank 有可能做到。
Monzo 的下一步：全力押注欧洲
退出美国并不意味着 Monzo 放弃了国际化的野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Monzo 已经从爱尔兰中央银行和欧洲央行获得了完整的银行牌照。通过欧盟的牌照互认机制，这张牌照就是一把万能钥匙——Monzo 可以在所有欧盟成员国提供受监管的银行服务，而不需要逐个国家去申请。目前 Monzo 已经在爱尔兰开始服务客户，由前 [[Stripe]] 欧洲业务负责人 Michael Carney 主导欧洲扩张。
选择欧洲作为下一站在战略上比美国合理得多。首先，欧洲的监管框架虽然不简单，但至少有一个统一的牌照体系，不像美国那样需要联邦和州两级的双重审批。其次，Revolut 已经在欧洲市场证明了数字银行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Monzo 可以借鉴这个验证结论，用自己差异化的产品体验去争取市场份额。第三，欧洲市场在语言和文化上距离英国更近，从都柏林辐射出去的运营效率远高于从伦敦遥控美国业务。
对我们的启示
Monzo 退出美国这件事，对于关注跨境金融和数字银行的人来说有几点值得记住。
第一，好产品不等于好市场。Monzo 的 App 体验在用过的人中评价一直不错，但产品好不好和市场能不能做起来是两回事。本地化的竞争环境、消费者习惯、监管门槛，这些因素往往比产品本身更决定成败。
第二，时机和资源匹配很重要。2019 年的 Monzo 既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也没有盈利能力来支撑美国这样一个烧钱的市场。等到 2025 年 Monzo 终于有了利润和资金，管理层却发现欧洲市场的机会成本更低、回报预期更高。战略不是看你能不能做，而是看你应不应该做。
第三，合作银行模式的天花板很明显。没有自己的银行牌照，数字银行在美国就只能做一个「皮肤」，底层的存款、清算、合规全部受制于合作方。这种模式在早期可以快速上线，但长期来看无法建立真正的竞争壁垒。Revolut 和 Nubank 显然吸取了这个教训，一上来就直接申请自己的牌照。
最后
Monzo 的美国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故事。花了七年时间尝试，经历了软启动、牌照申请、撤回、重新考虑、最终放弃这一整个周期，Monzo 做出了一个虽然令人遗憾但在商业逻辑上完全合理的决定。
在英国，它是 1500 万用户信赖的主银行；在欧洲，一张全新的银行牌照正在打开一个 4.5 亿人口的市场。把有限的资源从一个看不到突破口的战场撤出来，投入到胜率更高的地方——这不是失败，这是成熟。
至于美国市场的数字银行大战，故事才刚刚开始。Revolut 带着 750 亿美元的估值和全国银行牌照申请来了，Nubank 带着 1.27 亿用户和对拉丁裔市场的深刻理解来了。这一轮的玩家，无论是资金实力还是战略准备，都远超 Monzo 当年。谁能在这个全球最大的消费银行市场站稳脚跟，值得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