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学生是三兄弟，最大的14岁，第二的13岁，最小的8岁。
三个都是在国际学校读书，平常日子里，除了和父亲交谈，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讲英文。
所以，虽然是华人，可是，不精通华语，甚至开口闭口都爱说：“我讨厌华语！”。
其实，这三兄弟在学校并没有考华文，华文对他们来说，真的可有可无。
但是，或许他们的父亲不想他们忘根，他还是坚持要孩子上每个星期两个小时的华语补习。
所以，一开始，孩子的母亲就很老实的告诉我，她不要求我教太多东西，只要每个星期教他们一些成语，教他们生词，至少出门的时候懂得看菜单，那么就可以了。
我那时听完他们的母亲说的话，就点头说没问题。
依然记得，在第一堂补习课时，我印了两份小学三年级的华语试卷给两个哥哥做，一份一年级试卷给最小的弟弟做。
结果，三兄弟拿着考卷，把考卷从前面翻到后面，再从后面翻到前面，面面相觑。
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问我：
“老师，你把几年级的考试卷给我们做啊？我们都不会耶！这很难耶！”
我一愣，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们虽然会讲华语，可是，华语程度却是相当低的。
普通的“来，去，走，跑……”，他们其实也不会读，更别说写了。
知道他们的程度那么低后，我把原先‘想跟从他们母亲的旨意：偶然教点成语，让他们认得菜单的字等就好’的计划撇去一旁，决定从基本教起！
我真心以为，没有打好基础，就教成语等，是拔苗助长的行为。
或许一开始会让别人觉得很棒，可是长期来说，并没有意义。
这样的教学，简直违背了学习的最终目的。
于是，我买了一年级的作业簿，想让他们打好基础。
一开始的时候，认真的教他们容易的华文字，要求他们把基本的生字写在簿子做笔顺，按时给他们听写，逼他们各人把做过的文章读一遍给我听，务必要求学语文课的最佳方法：多读，多写和多听。
以为按照这样的进度，practice make perfect，他们会进步。
我真是太天真。
三个月过去了。
他们勉勉强强的可以自己做练习了。
我以为是时候进步了，正感到安慰，他们就开始有怨言了。
开始一直问我：
“老师，为什么要补华语？
华语有什么用？
我很讨厌华语！”
在解释方面，我自认我真的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的解释给他们听。
从一开始的振振有词的告诉他们：
“身为华人，不会华语，是很羞耻的事情。”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民族精神那么强。;p）
到后来的明显看得出他们不接受这样说法，转为：“今天或许你觉得学华语很没有用，很浪费时间，
但是，中国的崛起，是肯定华文学习的必要性。
未来的日子，说不定华语就是 international language，
那时候，今天的辛苦，就是明天的收获！
bla bla bla……”
结果，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告诉我：“不要紧的啊，我可以请会华语的人帮我翻译就好！”
很好，果真是大老板的孩子，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亲历亲为！于是，我反问他们：
“那么你去餐厅吃饭，如果看不懂菜单的字，怎么办？
生活上也是很多事情需要自己的亲历亲为啊！”
他们更开心了，告诉我说：“老师！我们只需要叫老板来，叫他介绍就好啦！
我们都不需要会读和写，会听和会讲就 ok 了！”
最后，我真是被他们气到说不出话来。你知道吗？
我多么想告诉他们，掌握华语的乐趣。
那是一种，对先人的努力，对历史的存在，对民族的肯定！
可惜，我形容不出，今天贵为华人，我掌握华语的骄傲。
我只能瞪他们一眼，叫他们乖乖做功课。
好加在他们讨厌学华语，却不讨厌我这个华语老师。
补习的时候，三兄弟爱喋喋不休的告诉我他们的事情。
我念在“多讲”也是学语文科的必要环节之一，我也总是会很耐心的听他们说话。
最小的弟弟告诉我，他觉得学华语最有用的时候，是在新年期间。
大年初一的时候，他们的父亲会考他们，只要他们写得出四个字的新年贺词，一个贺词就有 RM100 的酬劳！
我听了，目瞪口呆，就问他：
“哇，那么你们不是赚很多钱？”
老二开心的笑了起来，说他那个新年，赚了 RM1200 的贺词钱。我转头问弟弟：
“那你呢？”
两个哥哥又笑了起来，说弟弟没有赚到钱，因为他不会写，搞到最后还哭了起来，他们的父亲只好给他 RM100 做安慰奖。那一天，我才真的知道，这个父亲，在栽培孩子学习华语的道路上，多么用心良苦。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小孩子可能不懂事，不知道华语的重要，可是，我不可以辜负这个父亲的用心。
我们的社会，注重华文的华人，毕竟越来越少。
于是，我不顾他们的投诉，功课照给，课照上。
依然坚持我那“要学好语文科，基础很重要”的老古董信念。
日子在飞逝，很快的，另外三个月又过去了。
我另外一个学生，日本人的孩子也考了两次华语考试。
看着他小学一年级的考卷，我真心觉得，比我给那三兄弟的练习还难。
于是，我给了三兄弟第二次测试。
很好，他们不负我的努力，还是有一半以上的题目看不懂。
我开始泄气。
很多生字，明明教过了，因为不常用，更因为没心学习，即使教了，他们也说忘了。
我突然不知道要怎样继续教下去。
我甚至想仰天长呼，天哪，怎么教学这么难？？？
我才明白，学生学习的进展，原来不可以单单靠老师的努力。
不管老师付出多大的努力，如果学生没有心要学习，也是徒劳无功的。
说真的，我开始感到有心无力。
你知道吗？我变成了逃犯。我开始害怕补习。
感觉白拿了薪水，很有罪恶感。
我那不知名的责任感在谴责我。
然后，端午节后，我在补习中随口问他们：
“怎样，端午节你们有庆祝吗？有吃粽子吗？”
他们露出迷惑的样子，问我：“什么是端午节？什么是粽子？”
我一愣，“什么是端午节？什么是粽子？”，我第一次从正宗的华人口中听见这个问题，我突然被吓到。用了一秒回过神，我说：
“粽子哦！你们没有吃过吗？
三角形的，有些是四方形的。
有叶子包着的，里面是糯米的，有肉有蛋黄等等……”
看着他们一脸迷惑，我继续说：“英文叫 dumpling 的食物啊！”
很好，听见 dumpling，他们以为是水饺！一下子之内，我陷入了词穷的困境。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最后才让他们明白何谓“粽子”！
结果，他们就：
“噢……老师，那个叫‘果粽’啦！”
果粽？apa tu？我叹了一口气，纠正他们，然后继续问：
“那么你们知道端午节是庆祝什么的吗？粽子是为何而有的吗？”
他们想都不想，说：“不知道哦，粽子不是每天都有得吃的吗？还有节日的咩？
难道端午节是庆祝粽子的发明？”
很好，我突然想哭，为了屈原的死而哭！那种感觉，就好像我的朋友告诉我“圣诞节”是庆祝“圣诞老人生日”一样哀伤。
那一天，我乘机告诉了他们，什么是端午节，谁是屈原，为何会有粽子，什么是赛龙舟，等等等等。
语毕，只听见他们说“这样也要自杀，真傻！”……
差点吐血身亡。
我后来无奈的告诉姐姐这些事情，姐姐对我说，为何不试试往他们感兴趣的课题开始教呢？
或许我可以撇开那么沉闷的基本课，从节日开始教起。
我听了，觉得言之有理。
于是，上个星期，趁着父亲节，我要他们动手用华语字做了父亲节卡送给他们的父亲。
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设计卡片，用心的背起来我准备的贺词（因为他们说，他们的父亲一定会要他们大声念出来卡片的内容），甚至主动问我贺词的意思时，我才发现，原来，兴趣在学习的道路上多么重要！
莫非，我真的要转换我教学风格了？
要打好学生的基础，又要培养他们的兴趣，老师怎么这么难当？
接下来的课，我要更用心才是了。
我发现，我真的不是一个好老师，学生到底需要什么，我永远不知道。
教书，真的是一个一辈子都需要学习的工作。
只是，我究竟能不能胜任，主啊，我真的不知道了……